苎萝浣纱曲
暮春的苎萝溪缠绕着青黛山峦,溪水在晨光里泛起粼粼碎金。我赤足蹲在湿润的青石上,木杵捣衣的声响惊散了游鱼。忽然间,邻家阿姐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夷光,快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蜿蜒的溪边小路上,一辆朱漆马车碾过湿润的春泥,车轮所过之处,留下两道深色的辙印。车帘缓缓掀起时,我对上了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来人自称是越国大夫范蠡,言辞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说要带我去见越王。阿爹慌忙攥着砍柴刀挡在门前,可侍卫的戈矛寒光一闪,生生将他逼退。临别那日,我将最后一缕浣纱系在溪边柳树上,指尖抚过粗糙的树皮,却不知这竟是与故土最后的牵绊。
越王宫的土城宫里,丝竹声日夜不休,如同永不停歇的梦靥。郑旦与我被锁在绣房之中,老乐师手持竹尺,目光如炬:"吴王喜细腰,步子再大些!"铜铃系在裙裾,每走一步都发出清脆声响,像踩着碎玉,又似踏着无形的锁链。铜镜里的少女渐渐陌生,黛眉如画,罗衣似云,可那双眼睛里,再也寻不见溪边浣纱时的清澈与灵动。
入吴那日,钱塘江潮声震耳欲聋,浪涛拍打着岸边,似在诉说着不祥。夫差站在姑苏台眺望,银发随风飞扬,神情中透着不怒自威。他轻抚我的脸颊,声音低沉:"此女真乃天人也!"馆娃宫的夜总是漫长,我常对着铜镜擦拭吴王赏赐的金步摇,冰凉的触感提醒着自己的使命。当我奏起思乡的《梧叶落》,琴弦颤动间,夫差竟将这把琴赐名为"绕梁"。
柏庐殿的烛火彻夜不熄,摇曳的光影在墙上投下诡谲的图案。我将吴国军情细细绣在蜀锦帕上,每一针都仿佛扎在心头。伍子胥的眼睛仿佛在帛书里燃烧,他谏言时的怒喝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直到那日,夫差将鸱夷革掷在我脚下,腥臭的江水漫过殿阶——老相国的头颅,终究没能逃过这皮囊,那一幕成了我挥之不去的噩梦。
姑苏城破那日,硝烟弥漫。我独自站在曾经繁华的响屐廊废墟上,脚下的碎瓦硌得生疼。越国旗帜如潮水般漫过宫墙时,风中似乎传来了熟悉的捣衣声。恍惚间,我忽然想起苎萝溪边的柳树,不知那缕浣纱是否还在风中飘荡,是否还记得那个无忧无虑的浣纱少女。
有人说我随范蠡泛舟太湖,在碧波间共度余生;有人说我被沉入江心,化作了湖底冤魂。其实都无所谓了。当越王勾践摩挲着青铜剑,冷冷说出"美人误国"时,我就知道,这场用青春与血泪书写的复国大计,从来就没有赢家。
晨雾中的太湖泛起涟漪,远处传来隐约的棹歌。我低头望着水中倒影,恍惚又看见那个浣纱的少女,正隔着千年的时光对我微笑。她的笑容纯净而明亮,与如今的我判若两人。而我知道,那个天真烂漫的夷光,早已永远留在了苎萝溪边,随着那缕浣纱,消逝在了岁月的长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