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妭,后世多唤我女魃。我是轩辕之女,本是天上神女,居于云天之间。洪荒年代,部族杀伐不休,蚩尤举兵来犯,与父亲轩辕在涿鹿旷野对峙,这便是撼动天地的涿鹿之战。彼时天下生灵都被战火裹挟,我自云端遥望人间纷争,心中常怀忧思。
大战开启之后,蚩尤请来风伯、雨师相助。刹那间狂风呼啸,暴雨倾盆,大雾笼罩整片原野。父亲的兵士在雨雾之中看不清方向,阵列被风雨冲散,兵器泥泞难举,士气节节溃败,战局岌岌可危。雨水连绵不止,积水漫过土地,部族将士进退无路,眼看就要落败。
危难之时,我领命奔赴涿鹿战场。我生来身携焚尽云雨的炽热之力,这是上天赋予我的禀赋。当我降临阵前,周身热浪翻涌,水汽飞速蒸腾。漫天大雨骤然停歇,弥漫四野的浓雾一点点消散,乌云褪去,日光重新洒落大地。风雨二神的法术被我硬生生破去,战场重归清朗。父亲的军队重整队列,奋勇冲杀,终于击溃蚩尤的大军,平定这场席卷天下的大乱。
可这一战,我透支了几乎全部的神力。原本可以自由往返天庭的力量,在驱散风雨的一刻耗散殆尽。大战结束,硝烟散尽,我想要乘风归天,却再也踏不上返回云天的道路,只能永远滞留凡尘。我体内的炽热之力无法收束,不受我的掌控。只要我长久驻足一处,地下的水汽便会被蒸腾一空,溪流断流,泉眼干涸,良田开裂,草木枯黄,鸟兽四散逃亡。
我本是为平息战乱而来,想要护佑苍生免于兵祸,万万没有想到,我本身,竟成了人间的灾患。农人辛苦栽种的禾苗因为我的停留枯死,部族百姓盼雨不得,面对着干裂的土地哀哭。他们不知道我曾在涿鹿拯救万千兵士,只看见干旱紧随我的足迹到来。恐惧慢慢在人群里蔓延,大家开始畏惧我、躲避我,把干旱带来的所有苦难,全都归于我身上。
父亲深知我的本心,也明白百姓生存的艰难。他无法让我重返天界,又不能任由我靠近聚居的村落,使万民蒙受饥荒。万般权衡之下,他将我安置在赤水以北,一处遥远空旷、人烟稀少的荒野。那里戈壁辽阔,草木本就稀疏,少有百姓往来,最大程度减少我带给世间的伤害。自此,我便独自留在此地,与黄沙、枯树为伴,长久与孤寂相守。
我常常站在高地,遥遥望向南方的部族聚落。我听见人们祭祀求雨的祷告,看见他们奔走祈盼甘霖。我心中酸楚,却无可奈何。我从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人,当年奔赴沙场,是为终结战火;如今困于荒原,也非我所愿。可世人看不见涿鹿战场上我消散风雨的身影,代代相传的故事里,只记下了我带来干旱的模样。久而久之,旱魃这个名字,便和灾荒紧紧绑在了一起。
岁月一年年流逝,战火渐渐平息,各个部族慢慢融合,华夏的秩序缓缓成型。人间记住了黄帝平定天下的伟业,记住了嫘祖养蚕、嫫母修德,却渐渐遗忘,曾有一位神女,以自身神力为代价,吹散蚩尤的风雨,换来了涿鹿的胜利。
世人都说我是凶神,是旱魔,避之唯恐不及。我不曾怨恨万民,也不怨命运。力量本无善恶,只是我的使命在大战结束之时,便变成了枷锁。我孤身静守在赤水之北的荒原,任由风沙掠过我的衣袂。千秋万代,神话辗转流变,功与过,褒与贬,都由后人评说。我只是那个在涿鹿战场燃尽神力,再也回不去天上的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