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一帮子小孩子拜了韩秀才为师,村里的鸡下的蛋也多了,路边狗拉的屎也少了,整个云水村都变得与往常大有不同。
这阳光弥漫的大地上,云水村的下一代正在河里摸鱼。
韩秀才本就不是一个正了八经的先生,虽然可能是精神失常真的答应下来了,但也实在不懂得如何去教导别人(他自己也没受过正经教育)。
他只好把自己编的小本子又抄写了十来份,每个小孩分了一本,白天教他们识字,然后打算带随大流来的,对学习不甚渴求的小孩出去游玩,其中,自然包括了曾阿牛,曾阿牛是图个啥?他学习就为了搞懂他那仙缘能搞出什么名堂,但凡多了一个字,他就实在是提不起劲来。
说到底,一个男孩在小的时候也很难把学习摆在第一位,毕竟他的父母没有对这榆木脑袋抱有太大的期望—自从知道他真的得了那什么仙缘。
可能是打的多了,这小子已不再害怕挨打,就是梗着脖子哼唧,反正是绝不放弃这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两位家长只好未雨绸缪,打算再要一个小孩了,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得了奇怪东西的会一路平安的娶妻生子,更不用提他们这儿子还得了甚么武功秘籍,只怕天生就是吃江湖饭的。
却说他们五六个小崽子和一个大人,在河里摸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这鱼好像不能这么搞啊。
看看天上挂起的太阳,看着这几个小子愁眉苦脸的表情,韩秀才一咬牙道:“是老师的问题,我带你们去大吃一顿!”
说是大吃一顿,其实就是在这小小的村子里,把猎人捕到送来的兔子等野味一并煮了,凑个大锅是了。
只是摆好这锅点了火,才发现韩秀才家里只有那点盐,孩子们还没有说话,他自己心思活泛开了,这帮小子难得一起吃一趟,不给他们搞点新鲜的也不大舒坦,待我去县里拿点香料,顺路去看看多日不见的妙梓姑娘,才算得是宾主尽欢。
一念至此,他立马回屋里拿了把扇子,啪的扫开,道:“你们先回家告一声,免得家里人担心,我和曾阿牛去县城给你们买点好东西,一定给你们搞一顿好饭来。”
孩子们啊啊的看着他扇上的美人画,只见这女人,一双桃花眼,两片柳叶眉,小口微张,长发飘飘,正含笑摘着果子。
啪,又合上了。
韩秀才卷了曾阿牛一脚,“还不快走!”这才风风火火的出去了,走了一会儿,曾阿牛还没怎么样,韩秀才就想扶树了,只是又不好丢了他这老师的面子,咬牙坚持着,总算是在倒下前到了这杉木县。
他不由得热泪盈眶:“呜呼,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只是他衣裳也脏了,帽子皱成一团,手里的扇子都被曾阿牛拿着摸索,实在是没有个好样子。
城门口一个男孩逛了一身的土,正被他娘骂呢,瘪着嘴左顾右盼,哎,看见韩秀才了,不服气的道:“娘哎,你看那人不也搞了一身吗。”
他娘瞥了一眼,恶狠狠的推着孩子往里进,道“你也就跟这游手好闲的赖皮一样了!”
曾阿牛本打算拿扇子拍拍韩秀才,又怕把扇子弄脏,只好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挣了两下,小声道:“先生啊,这大娘说你游手好闲哩。”
“甚么?”韩秀才立刻有了力气,他直起脖子,好似一只巡视领地的犬,只是灰不溜秋的实在没有什么气势,曾阿牛指指那女人,韩秀才往前走了两步,一侧身,正好和这女人对上眼了。
苦也。他欲哭无泪,缩着脖子好似撞见了一头大鹅,上到前去,“孩儿请安了。”
这女人是谁,原来是喂他的奶娘刘三姐!
刘三姐从鼻子里呼出口气,也不正眼看他,道:“哎呀,这是哪个家的儿啊,怎么大白天的不在画舫在城门口捏。没去找找你的妙梓姑娘?”
为什么这么说,原来是韩秀才老早以前去和人家妙梓去求亲去了,这年头,哪里有自己去娶亲的。传到家里,闹了好大一个不愉快,他和家里翻脸去了云水村不回家了。
这韩秀才,原是家里给定了个亲事的,就是那王县令家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也算得上是天生丽质,就是怎么着,脾气有点倔,自从九岁和韩秀才闹了个矛盾,两个就再没服过软,见了面恨不得打他个天翻地覆。
可人家小姑娘勤快上进,在家里练武,打的韩秀才抱着头乱哇哇,而这韩秀才,打不过就“之乎者也,汝这妇人猖狂之极。”
口头的力量只会引来更加强大的暴力,打来打去,把这韩秀才打恼了,是死活不愿意娶她当老婆,恨不得天上掉下来一个什么英武的壮汉,把这小娘皮娶走。
这刘三姐是养他的奶娘,本来把,当了奶娘的哪个不是趁机拔高一下地位,捞两个物件回家,这刘三姐就不,那是相当的廉洁啊,人家做人有个线,出多少力拿多少东西,卯足了劲把韩秀才往正路上打,韩秀才再怎么不着调,她也不放任他胡作非为。
韩秀才虽然不是个读书的好料子,好歹分的出好赖坏,再加上自己理亏,只好见了面挨骂,连连点头。
“你啊你,一天到晚的也不着调,看上回把你娘气的,她好几天没喂那鱼了!”
韩秀才只好苦笑应是。
这喂鱼也是有说法的,这鱼,是韩秀才三岁那年,他娘从栖霞山上的寺庙求来的。这可是传闻中的紫鎏金鲤,养在家里,那是一遇风云便化龙,保这一家风生水起世代平安的!
这鱼不好求,再怎么小的杉木县,也是有几家有财力的,总共只五条,凭什么给了韩家三条?那是住持算了韩秀才的八字,应了一道誓:拿这鱼可以,这鱼能保韩家一家子平平安安,但韩家能吃上一口好饭,就不能放这庙被拆喽。
韩秀才一直觉的那住持没安好心,笑得不像个正经人,只是他顺便还送了韩秀才一尾小白鲢,嘱咐他一并养着,他就只好勉为其难的顺从了。
韩家就多了一面小池子,成个两仁花生一样的形状,一头大,一头小,这四位贵鱼,就变成了韩家的宝贝。
喂这鱼,是韩母孙晶华不给旁人动手的,每逢早饭后,送上寺里送来的据说灌输了灵力的朝露,午饭后,是点点北方冰花蜂的蜂蜜,晚饭后,是要韩秀才抄了文章放在池子里。
说来也怪,这鱼吃的就没有合乎常理的,这喂鱼的法子还是住持教的,那露水使得池子越发清澈,不用换水,蜂蜜使得池子清气萦绕,而那韩秀才狗爬一样的字,慢慢就连着纸张一起消去了。
把这鱼看成人的话,只怕和韩秀才是同班同学呢。
这鱼越发有灵性,韩母就越发喜爱,尤其是当她看到王县令和酒楼的刘掌柜的鱼没有显露这么些异状,韩父韩敢当更是认同了这神鱼,毕竟养了这鱼后,韩家的生意按了心意蒸蒸日上,有赶超前人的盛况了。
闲了,韩母就在池边说说话,那鱼也就不和平日一样井水不犯河水,游过来凑到一块听她絮叨,日久天长,已然是韩家一宝了。
可想而知,只怕在韩母眼里,这鱼的安危只比他儿子传宗接代的事情略轻一点。
听到她气到喂鱼都没有做,韩秀才还能做什么呢,只好告罪一声,拉着曾阿牛去他家里了。
好在他本来就打算回一趟家,只是没想到这火气过了这这么久都没有消去,反而更旺了,只能在心里琢磨回家的情景,尽量给自己脱罪。
思来想去,他不由得叹口气,自己还是偷偷拿点香料就跑吧。
曾阿牛迷迷愣愣的跟着走了几步,迎面就是一个气派的房子,大门倒没有挂牌写个韩家,但只看那气派样子,就知道绝不是普通百姓。
韩秀才走到门前石狮子那里躲着,用嘴角努了努,道曾阿牛上去拍门,曾阿牛哦了一声,挥着王八拳打了上去,只听响了两声,里头就有人回应了。
大门拉开一道缝,露出个眉清目秀的小脑袋,这是韩母身边的丫头春芽,春芽今年正好十四岁,发育的偏晚,此时身子略显单薄,只是看看如画的眉目就知道,长大了肯定是国色天香的人儿。
她瞅瞅拍门这小不点,逗弄他道:“哪来的小不点,把俺们的门都拍坏了!”
曾阿牛立刻把肥指头指到石狮子上,“俺老师韩秀才让俺拍的哩。”
韩秀才小心的露出半片脑袋,小声道:“我爹不在家吧?”
眼见得少爷回来了,春芽的心情似乎也好了很多,只是见了他沾满灰尘的衣服,才想起来他是做了什么跑掉的。
她也不应他,两手掐起腰来,小鼻子朝着天哼道:“哎哟,我们大少爷不去找他的妙梓姑娘,跑到这惹人清净的地方做什么?”
“好春芽,少爷我这是有正经事要做的,”韩秀才估摸着他爹应该不在,三步两步凑上去,“你去厨房给我拿点香料来。快去快去。”
“你还懂正经事?”说他两句,春芽气也就消了大半,打开韩秀才伸过来的手,又哼一声,小屁股一扭,回身去厨房,顺口道:“今天王小姐在家哩。”
韩秀才大惊失色,又跳回石狮子后边去了,曾阿牛眼见得韩秀才几分钟蹦哒的比蚂蚱还快,道:“韩叔你莫蹦哒了,快快拿了回去吃兔子呗。”
“兔子?什么兔子?”一个女声忽然插进来,几个人啊的回头一看,身后忽然站了个女孩,见她身着青袍,腰挂剑,往上看,短发洒到肩膀,一张小脸,樱唇含笑,从鼻子勾出一道柔和的曲线划到眼眶,圆圆的杏眼上是一对柳叶眉,却衬得英武不凡。
曾阿牛见了这女孩,福至心灵,不由自主的背过一只手去,手里的扇子啪的打开了。
女孩眼见这扇子上的美人画,似笑非笑,冲曾阿牛道:“小不点,把这扇子给我看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