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阿牛希冀地望着韩秀才，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六回了。

事出有因，他本是打算一天问一个，这样只要好几个巴掌就能把这一面识完，只是当他连着问了好几天，韩秀才憋不住了，问他:“你这小子，从哪里看来的破书，怎的不拿出来？你拿出来我直接教你嘛。”

曾阿牛哼的一声，背过手去，果不其然又挨了一脚，小声道“俺可不能让你夺了俺的仙缘哩！”

“哈？黄口小儿！某家根正苗红的秀才，有文气护身，还会抢你这小子的机缘？”不待他反驳，又道“更何况你一天一个字，我每天记下来，不就一样可以明白吗？说了不抢，就是不抢！某家一言九～鼎是也。”

曾阿牛将信将疑，只是在这村子里，除了这韩秀才，再没有人识字了，况且，这碑上刻的刀法，应该是不会因为人多就没有作用的，也就放心大胆的写，只是一天多了会来五六趟，少了只有两三趟，为什么？原是他每回都是睡了才过去背一个字，一天怎么能睡那么多呢？

韩秀才又道:“我家这门都快被你踏坏了，这样，我给你写二百个常用字，若是再有不会的，再来不迟。”

然后果然尽心尽力，花了一天写了二百五十个常用字，把这小本子送给曾阿牛了。

只怕他自己也晓得自己不该堕落下去，借帮助曾阿牛的功夫，虚度一下画舫的光阴罢。

曾阿牛喜不胜收，扬起头来，刚要“哼”一声，就被一脚踹了出去，也不恼火，喜滋滋的拿着回家去了。

对着这小本，他终于学了个懵懵懂懂，只是对有些字组成的短语就毫无头绪，只好又来求学了。

好不容易安生了两天，韩秀才刚酝酿出一首“绝妙好词”，准备关了门去找新晋的花魁妙梓去，就见到曾阿牛圆圆的脑袋了。

他只得叹一口气，道:“又有什么不会的？写来我看看。”

看着曾阿牛在沙土上写下“拳者，米字也”，略一思索，明了这小子只怕是得了什么拳法秘籍，开口道“这是指拳法是由九个攻击角度构成的。”

曾阿牛又写“逆练气血”，韩秀才一愣，忙问道:“你这小子不会是跟着练了吧？”

非是他紧张过度，实在是这天下的武学，常见的往往是套路一类，只是教了如何发力，如何攻击，不曾讲到气血一类。

只听说那少林寺的和尚似乎是横练功夫，需要搬运气血。这搬运气血，说到底就是活动筋骨，使血液充分流动，而这“逆练气血”，倒过来不就是把来的送回，走的拿来吗？不说这违不违背常理，他练都没有办法练！

人体如何控制自身血液的流通？根本没法子！

而这秘籍既然提到，必然有什么法子教你，韩秀才已经无所事事这么多年，不曾受到什么欺辱，生活过的有滋有味，没有必要去学这来路不明的武功。

可他害怕这小子真练出个三长两短，这小子天天往他这里跑，不是他教他识字，他哪里会练这秘籍，这一口铁锅扣在头上，那可就大事不妙了啊。

想到这里，他略一思索，道:“你没有练这秘籍罢？”

啊呀！曾阿牛吓了一跳，没有提过秘籍他都知道了，这韩秀才果然是天上下来的文曲公哩，老老实实道“还没有。”

“这秘籍，你可不能再练了。”

“啊呀？这是啷个啥子哩？”

韩秀才有心解释，却不知道怎么和这浑小子说，又怕他自己瞎练，脑袋里灵光一闪，道“你去找你爹娘，道他们你要拜我为师。拜了师，我才教你为甚么！”

洋洋得意，自觉自己锦囊妙计，堪称大夏第一智者，恨不得去和妙梓姑娘喝上两壶美酒，今晚上就住在那里。

曾阿牛疑惑的来，疑惑的走，回到家里，刚和爹娘一说，王小面的母鸡也不管了，曾大的饭也不吃了，立刻就直了眼，这韩秀才虽然算不得什么身份，但他是货真价实的读书人，在大夏，读书人天生就是比这普通人高一等，哪里是他们这帮子农民能比得上的？

而这韩秀才，虽然是他们家第一个秀才，但人家家里可是本地的地主啊，不然哪里来的钱共他夜夜画舫，岁岁酒楼？

在大夏，识字率普遍不高，就是县里发下来的文书，都是秀才先看一遍，再告诉大家伙。

从农民到读书人，主要需要知识的传授，而知识，被牢牢地垄断。本来，大夏的每个村子起码应该有个课堂教孩子们读书，只是云水村二十五年前的秀才大前年就死了，这新秀才吧，又是个不着调的，别的村子又太远了些，请也请不来，青黄不接，断了口了。

不知道自己孩子干了什么好事，让这韩秀才开了金口，不过机不可失，先定下来就对了。

两位家长立马准备起给老师的肉干，曾大左寻思右寻思，一咬牙，流着口水从墙角抠出来一小壶酒来，王小面眼睛更直了，直直的把曾大耳朵提溜起来，拧了一个圈，好歹是把这酒和肉干收拾好了，道曾阿牛:“明天和你爹一起给老师送过去。”

曾阿牛忙点头应是，赶忙回到他的梦里去了。

而两位家长，倒是又商量了半天，出门去了。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曾阿牛的小屁股就又挨了一脚，“还不快点起来！天都亮了，你还搁这睡！”

他迷迷糊糊的爬起来，瞅瞅远处层层的薄云，又瞅瞅依稀的星星，一咬牙，嘴巴拉长，摆出个极端愤怒的样子。

曾大斜了他一眼，把他的小衣裳一把套下去，“伸胳膊！”曾阿牛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把胳膊穿过去，另一只却怎么都穿不过去了，他刚要屏住气摆一摆少爷的脸色，就趴到床上去了。

公鸡打了鸣有一阵子，他终于跟着曾大溜达在村里的小路了，沿途上，曾阿牛见了人就想摆一摆那副潇洒的样子，见了人就被他爹把头摁倒，一路起起落落，不用再提。

曾阿牛的家在村里的西头，而韩秀才在村里的东头，因此他们一路走来，碰上了村里很多的小伙伴，张爱花，王二狗，丁三猴……村里有一个是一个，全叫他们看见了。

看着提溜着东西的曾阿牛，他们一个个的全都瞪大了眼睛，长大了嘴巴，问道“阿牛，你们去哪里呀？”

曾阿牛一挺胸，仰头，低头，动作做的无比熟练，闷声道“俺要去韩秀才那里拜师哩！”

“叫甚么韩秀才！你要叫他先生！”曾大在他背上一巴掌，给这小子呼直了。

“啊呀”，小伙伴们一个个都惊讶了，虽然曾阿牛这样子不好看，甚至比平日更糟，但去秀才那里拜师可是大大的光荣啊。

张爱花哧溜吸一下鼻涕(夜里着凉了)，学着她娘在家的样子道曾阿牛:“阿牛～”柔声柔气，非常有小女生的样子呢。

“又咋哩？”

“俺也想去秀才家……”

“你去那里干甚么？他家里又没有什么好玩滴，啊呀，你也想去拜师？”曾阿牛一个激灵，公鸡一样一顿一顿的看过去，小伙伴们全都是一副希冀地样子，让他的身子凭空沉了几分。

他苦恼道:“可俺不知道韩秀才他中不中啊！”

“中！中！有甚么不中的！”乡亲们一个个都把东西都提溜出来，送到孩子手里，拍着脑袋或是后背，都送到曾阿牛的眼前来，“就劳烦小牛一起送过去吧。”

曾阿牛仰头看看他爹，看到他爹默不作声的看着天边已有半扇的光芒，就忽然懂了什么。

他一咬牙，想着，实在不行，我把仙缘送给韩秀才。

进学队伍凭空多了十来号人，整个队伍就相当嘈杂了，张爱花翘着指头道“死鬼～”，王二狗瞅瞅这家的肉干，瞅瞅曾大的小酒壶，吞咽口水发出奇怪的啧啧声，丁三猴学着口哨的嘘嘘声，铃铛挂在马小辫的胸前，跟着起伏发出叮叮当当的乐声，就连平常见了人就飞的鸟儿，都停在树枝上歪头看这帮子小小的家伙。

这嘈杂美妙的乐曲，就是县里的唢呐只怕也不能媲美。

大清早的，韩秀才还在美梦中，就被一阵砰砰砰的拍门声吵醒了，昨夜没有睡个好觉，还被赶了回来，连这美梦，都不曾入我怀里，啊，我和妙梓姑娘美丽又纯粹的爱情，就这么飘荡离去了。

他一下跳起来，咬牙切齿的套上衣服，这可恶的曾阿牛！大清早的就不能叫人睡个安生觉！

走到门前，刚要开门，想起来昨天说的话，哼了一声，在门前站直了身子，拍拍不齐的衣服，把那顶很久没有带过的秀才帽吹了吹，扣在头上摆正了，才背着一只手仰着脸准备开门了，心里想着，我怎么就没带个丫鬟过来，凭空堕了我的潇洒。

拉开门，他另一只手还没来得及摆到后头去，就被眼前黑压压的小脑袋震慑住了，我的娘哎，怎么这么多人，一个腿软，差点倒在地上。

迎着这帮子小孩奇怪的眼神，他扶着门大吼道:“曾阿牛！”

曾大赶忙把孩子推到前头去，韩秀才看着这小子奇怪的眼神，恨不得给他一脚踹到树上去，他勉强站稳了身子，用更加奇怪的口音颤道:“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韩叔，俺们都是来拜师滴。”曾阿牛和小伙伴们都把手里的腊肉递上去，曾大把酒也拿给他。

韩秀才一时连娇柔可人的妙梓妹妹都忘记了。

雏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