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解语花

如今的我回忆阿宁，能想起很多当年看不到的东西，对于现在我来说，人心是可测的，就如当时的阿宁看我，也像看一块玻璃一样，清清楚楚。可测的人心看的多了，就如同看多了鬼神一样，都是魑魅魍魉，多少愿意看到一些好笑的。1

——吴邪《重启》

昨晚我又做噩梦了。

梦里我回到了吴洲家里，双手合并仰躺在床上。我还记得当时为了抢夺它的使用权，胖子和吴邪还打了一架，给我开门的时候，衣襟凌乱。现在它归我了。

张起灵沉默地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房间里，半个身子在房间外，面无表情，不辨喜怒。他的身体肌肉时常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随时准备冲出去把人脖子拧断。

胖子坐在办公椅上，胳膊肘支着大腿，把脑袋埋在手掌里，整个人都很颓。

还有吴邪，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我。

我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我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猜测，心里完全不愿意往那个答案上靠。我想问他们，这是怎么了？但是在下一秒，我发现我根本找不到自己的身体，也完全动不了，不能说话。

这时，吴邪撕心裂肺地咳起来，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还有几滴落在我的脸侧，被他急匆匆擦去。

那一刻，吴邪的手在颤抖，眼泪落在消瘦了很多的手背上。

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我真正的名字，如同隔着千山万水，笼罩在层层迷雾下，朦朦胧胧听不清楚。

我知道，我已经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浑身冰凉，心脏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又冷又疼，然后呼吸也被冻住了，身体控制不住开始发抖。

我以为胖子会反驳，但是他没有。

究竟发生什么了？为什么就连向来客观的胖子都说了这样的话？

行什么行？不是说好了，大家都好好的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考虑后事？

我惊坐起来，抬手去摸，额头上满是冷汗。

我不知道现在几点了，门缝里没有光线照进来，外面也很安静，只有巡视的脚步声，都放的很轻。

我浑身都在发抖，不自觉环住双膝，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身处黑暗的时候，任何情绪都无处遁形。

我放任自己沉下去，周围的声音随之被无限放大，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类似你在课间十分钟趴在课桌上小憩的时候，教室里，走廊上，人来人往，三五成群，每个人的声音都会变得无比清晰。

当然，也许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种体会。

如果吼泉就在天麟楼内，只有一种可能，吼泉的具体位置在地下。

但我并不知道，是多深的地下。我能不能听到那个深度的声音。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只刘丧

“嘀嗒。”

似乎是水声，但太模糊了，我并不能确定。同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每隔一段时间，巡逻人员就会经过我的房间，而且比较频繁，所以开始我并没有过多留意，直到——

“咔哒。”

是门锁被动的声音。

我的第一反应是，立刻躺下来装死。

有些人睡觉的时候，上下眼皮是不会完全闭上的，我习惯利用这一点装睡，配合调整自己的呼吸、心跳、脉搏，屡试不爽。

浓烈的阳光照射进来，刺着我的眼睛非常酸涩，很想流泪，我不知道我的鼻尖有没有变红，形势所逼，只能死撑着不动。而且我猜测我的脸色应当非常苍白，大概看不出什么破绽。

我还是比较幸运的，这是一个粗心的人，他完全没有留意我的情况，直接放下早点就走了。

对于一个失血过多又十分虚弱的人来说，饭香实在太诱人了。

我强迫自己要耐心，等到脚步声再一次消失，才虚弱地扶着墙走过去。

红糖水，炒猪肝，蒸南瓜，都是比较补血的食物，还有碘伏，云南白药，和阿莫西林。

我还在阿莫西林的药盒里发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世有解语花，凭谁解花语”。

解语花。解雨臣。

九门解家的小九爷，吴邪的发小兼债主。原来，他还活着，就隐藏在焦老板和汪家的队伍里。

真是艺高人胆大。

我不清楚解雨臣究竟知不知道焦老板的不同之处，大概率是知道的，毕竟他们曾交过手，过程和结果都可以预见，肯定非常惨烈。

下一次雷声到来之前，解雨臣一定会采取行动。而且福建多雨，所以时间上也不会太久。

他需要我做什么？

这个问题我想了两天。

这两天内，除非必要，我一直被关在这里。汪棠，也就是解雨臣，他来给我送过好几次饭，偶尔也会换成汪择。

还要多亏他给我开小灶，我的身体恢复了一些，至少不会虚弱到需要扶着墙走路，但也没有好太多。太过频繁的失血所带来的后果非常严重，而且这种影响还会延续很久。

再有下一次，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醒过来。

解雨臣的计划很简单，他的想法是，只要我们拿下焦老板，那么，他的人和汪家人之间的合作，立刻就会土崩瓦解，到时候我们联系二叔的人里应外合，能轻松很多。

的确，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但问题是，要怎么做才能在汪家人不在场的情况下，接近焦老板。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通过解雨臣，我了解到很多情况。

二叔的人如今就在吼泉，他们还不知道焦老板的能力，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监视了，解雨臣告诉我。吼泉非常危险，焦老板觉得很为难，才会放任二叔他们做这个先行者，因为二叔的队伍里有哑巴张和黑瞎子，如果他们也不能成功，那么，这条路多半走不通。

但他没办法联系二叔，那边的路完全被汪家人封锁了。

我摇头。我是真的不知道。

汪择这个人，怎么说呢，不显山不露水的，这跟我当年的状态很相似，从表面上看完全摸不清楚他的底细还有底牌，但他肯定还藏着些什么，这一点我无比确信，来自于我对自己的了解。

我把这些告诉解雨臣，他想了想，说：

这次我点了头。既然他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有把握做到。

他没有问我具体要怎么做，就开始脱衣服，当然，只是外衣外裤。

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四个小时后，如果我成功了，但是没能及时赶回来，也属于失败了。反之，如果我失败了，但是赶了回来，我们也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这是一场豪赌，解雨臣把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我的身上。同样的，我也把我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我们快速交换了彼此的行头。解雨臣不知从哪里找来一顶假发，带上后毫无违和感，他另外给了我一张简易的人皮面具，还有一把小型军刀。

我第一次亲眼见识到缩骨，很厉害也很实用，看得出他小时候真的在这方面下过苦功夫，肯定也受了不少罪。我没有这种技能，但我另有办法。

十多厘米的身高差距，根本没办法弥补。我把床单撕成许多细小的布条，一部分垫在鞋里，一部分绑在肩膀上，让我看起来更接近解雨臣的身体比例。

之后，解雨臣帮我易容成汪棠的样子，这样一来，只要不是脸对脸，一般人不会发现我有问题。

做完这些，时间还剩下三小时三十三分钟。

我朝他点头，表示我一定会按时回来。

这个时间，负责巡逻的汪家人应该在楼梯口，所以，一路上我都没有遇见什么人。尤其是汪家人，不偏不倚地说，他们的身手都非常好，如果对上了，我完全没办法全身而退。

但有一点比较幸运，我知道那个被小郑埋进汪家的人是谁，而且，被割破手掌放血那天，我已经见到他了。

他告诉我，他的房间号是409。

也就是说，我差点被迷惑，入住四楼的，其实也是汪家人。

让我一个人走上四楼简直是天方夜谭，白日做梦，我不可能做到。

我一边注意着周围的情况，把自己埋进阴影里，一边模仿鸟类的叫声，发出几个特殊的音节。这是我借鉴了铁三角的敲敲话自创出来的，由于时间仓促，其中不包括任何实际的信息，目的就是联络同伴，相当于拨通电话前的铃声。

最重要的是简单，普及起来非常快。

果然，很快我就看见409的窗户打开了，里面露出来一个陌生男人的脸，很普通，扔进人群里就消失不见的类型。

汪禾。

他朝我挥了挥手，表示听到了召唤，我做了个立刻下来找我的手势，看见他点了点头，意思是没问题。

我终于松了口气，站在原地等人过来，突然，一只手覆上我的嘴，那个人的力气非常大，几乎是瞬间就把我拉进了一个角落里。

我敢肯定这个人走路完全没有声音，我已经把我的警觉调到最高级别，还是着了道。

解雨臣可能要被我给坑了，只希望他可以机灵一些，时间一到赶紧跑路。

我回头，愕然看到了汪择的脸。

他比吴邪还要高很多，目测一米九，人高马大地跟我挤在一个小角落里，看起来非常可怜。

汪择没有说话，左手死死捂着我的嘴，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匕首。我觉得我有些呼吸困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汪禾跟焦老板站在一起，正在汇报这什么，然后焦老板叫人进入我之前的小屋里，没过多久，解雨臣被带了出来。

我大脑一片空白，感觉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了鼻尖，抬起头，才发现刚刚还是晴空万里的天色，此时却阴的可怕。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