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约而同地被眼前的空间景象吸引。

　　红衣小少年纵马高歌，曲调听起来高阔磅礴，慢慢地变得悠长高昂，遥远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山河》。安言十岁时自己作得歌。

　　“你要去触摸，那遥处渔火

　　你要去流连，那远天星河

　　你要去踏遍，那万山千川

　　你遍历之后，可否会怀有山河辽阔

　　……”

　　突然，小安言眉间金光闪烁，险些坠马。一名青衣的中年男子出现，腾空朝小安言打过去一掌。

　　清亮歌声戛然而止。

　　那人跃至小安言身侧，将他抱下马，看着他眉间印纹，叹了口气：祀濯老家主“你这封印，怕是就要破了。”

　　茶楦看得清楚，是祀濯家族生来就被长老会下的印。

　　小安言委委屈屈地抬头：安言“父亲，为什么我的封印不能破？我的能力明明可以自行解除封印了。”

　　是老家主？她祖父？茶楦仔细看了看，其实她没见过祖父，老人去世挺早的。

　　祀濯老家主“你还小，不懂。”

老家主叹了口气：祀濯老家主“你……太优秀了，封印过早解除，会招来祸患。”

　　茶楦听明白了。祸患，不过就是家族其他人的嫉妒和长老会的防备，祖父是怕七叔锋芒太过，麻烦太多。和她六岁那年，七叔来找她时说的是一个意思。

　　这种尔虞我诈自他们那一辈就开始了，到了茶楦这一辈，已经到了顶峰，所以她才需要从小装傻充愣。

　　乐羲原本在一片黑暗混沌中寻找出口，这会儿莫名其妙被弄了过来，虽然已经猜到了大概的情况，但还是被眼前这一幕炸得不轻……

　　她逃避这么久的一切，突然就又摆在她面前了。

　　真要算算时间，已经是千年前了……玄京，太久不见了。

　　见茶楦转过身去了，她才松了口气，把目光悄悄地挪到了她身上。

　　安言“为什么？我不做坏事，又会有谁来找我麻烦？”

　　老家主只是摇头叹气。

卡佩的长老权杖朝安言指了指，示意他自己来讲这些是什么事。

　　安言犹豫片刻，缓慢地沉声道：安言“这是第一次争执。父亲只当我还小，没有多说。”

　　第一次，关于时间术作用的争执，关于魔法的争执，关于人的的“道”的争执。

　　这时，画面快进，身侧景物迅速变换。很快空间再次凝聚。此时的安言大概有十六岁，依旧是一身红衣浓烈。

　　安言“父亲，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编撰一部真实的史书！”

少年安言面庞已初见清冷，线条明朗干净，怒火染上他的眼眸：安言“父亲，我们祀濯族人掌控时间难道是为了虚假的历史记录吗？”

　　茶楦突然记起了在幻空里刚遇到七叔时她问的问题。这是七叔所说的“年少轻狂才被下了封印”的那次吗？

　　她没由来地一阵心悸，莫名的怕。

　　“啪！”老家主打了少年安言一巴掌，呵斥一通后不允许他再谈这件事，又罚他抄百遍家规家训。

　　老家主走后，少年安言瘫坐于椅子上，那双干净安稳的双眸此时显得无神空洞。“所以就任由这世间……这般混乱黑暗下去吗？”他低声喃喃。

　　安言再次开口了，只是声音比上次更低更哑：安言“这是第二次争执，我方才提过，以罚抄百遍家规家训告终。但……”

　　但也如他提过的，他没放弃，再一次动用窥时轮时，被老家主发现，于是被加了一层封印……还是最为痛苦最为折磨的“缚咒”。

　　动用多少驶卷使，就要承受多大的反噬。使用魔法越多，痛苦折磨也就越多。

　　这反噬，可能是一夜不断的噩梦，也可能是一整天的剧烈耳鸣，或者是深入骨髓的细密如蚁啮心的疼痛……也可能是多个症状并发。

　　持续绵延不绝的痛苦是最折磨的人，它摧毁的，是人的精神。

　　无形之中，令你疯魔。

　　幻空空间画面再度快进。

　　祀濯老家主“孽子……”

老家主用魔法绳索绑着安言，压到大长老面前，请求他给安言加印。他看着跪在地上仍不肯弯腰的安言，又是一阵叹气。

　　“祀濯家主，你可想好了？”大长老准备好了缚咒，加印前最后确认了一遍。

　　老家主转向安言，盯着他的眼睛最后问了一遍：

　　祀濯老家主“我儿，知错否？”

　　安言发丝凌乱，被绑了也不失气度，挺直了腰板跪着。他冷冷地勾起唇角，红衣灼目，视线微抬带着戾气，挑眉回道：

　　安言“儿，何错之有？”

　　茶楦知道，安言少时，是出了名的锋芒外露，恣意张扬。

　　她也知道，现在的安言是人人见了都觉高冷淡漠，完美无缺，让人几乎忘了，他不是神仙，就是个人。

　　但这是最干净的一捧雪，是最清冽的一掬水。

　　祀濯老家主“动手吧。”

老家主挥挥手，别开头，闭上了眼睛。

　　安言“啊——”

　　画面逐渐模糊。茶楦看完了安言被下印的前因后果，被最后那声痛苦至极的惨叫刺激得迟迟归不过神来。

　　安言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道：安言“这是第三次争执……也是最后一次。以我被下了缚咒告终。”

　　所有人都沉默着。

　　焰王、欧趴、艾瑞克、谜亚星，他们都认识安言没多久，甚至艾格妮丝、帝蒂娜根本就不认识安言。但这个宛如神域上的男人，打一开始就给了他们很强烈的“冷”而“静”的感觉。

　　高岭之雪，巍峨昆仑，白衣飘然，一眼如仙。

　　谁知他少年时也曾是鲜衣怒马，热烈张扬，一身傲骨，潇洒疏狂。

　　茶楦张了张口，发觉自己没发出声音。她清了清嗓子，才极力克制着声线的颤抖，沙哑着问道：茶楦“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老家主如此抵触安言去看过去之事？为什么想要编撰真实的史书会严重到被下缚咒？为什么安言会变化如此巨大，简直判若两人？为什么卡佩要给他，给她，给他们看这些事？

　　为什么？

　　卡佩拂袖转身走来，老人眼里翻涌的愤怒快逼得人不敢看他了：卡佩长老“为什么？这话问的好，是该好好问问你们祀濯家的人！问问吧，问问你父亲，问问你祖父，问问你七叔！”

　　沉默许久的乐羲终于开口道：乐羲“当年的祀濯家族内部分歧很是激烈，你祖父辈和你父辈便是两个极端，老家主一心想要让祀濯家族隐世，为了自保而拼命限制族人能力，一退再退。但家主完全不赞同……以至于后来过于激进……”

　　乐羲忍住哭腔，不再说下去。这话说出口，就相当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承认了自己……明明什么都记得，却在再次相遇的那一天装作不认识。

　　茶楦眼中痛苦更甚，她听不明白乐羲解释的什么，但她听懂了乐羲的承认。

　　你不是什么乐羲·尼斯，你是祀妳乐羲，是那个千年前祀妳家族的大小姐。

　　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重逢了却不肯认我的故人。

　　茶楦 “乐羲。”

茶楦声音颤抖：茶楦“你什么都知道，对吗？”

　　乐羲也红了眼眶，不忍地别过头：乐羲“小楦，好好活着就好，别问了。”

　　安言也低垂着眼睑，不让茶楦有继续问的机会：安言“卡佩，他们和此事无关，你让他们走，当年的债，我来跟你了结。”

　　什么啊。

　　茶楦感觉那阵没由来的心悸更加强烈。

　　她的颤抖快克制不住了：茶楦“七叔，什么啊。”

　　安言和乐羲都不肯看她。

　　卡佩冷哼一声：卡佩长老“怎么，你们还打算瞒着她？茶楦，你还真是可怜。”

　　焰王“关你什么事！磨磨唧唧搞这么多奇怪的情景来，谁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焰王听他总是阴阳怪气，实在忍不住怒道。他拧着眉踌躇片刻，轻轻走到茶楦身边，抓住她的手肘捏了捏。

　　茶楦转首，对上那双难得温和的眼睛，心里泛起酸软。

　　焰王敛去浑身尖锐怒气，近乎温柔地笑了笑，作了个“没事”的口型。

　　茶楦愣了愣，突然眼前模糊，泪水充满了眼眶。她抬头缓了缓，愣是没让眼泪流出来。

　　焰王的眼睛安静下来的时候，其实很澄澈的。她不着边际地想。

　　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这么愚蠢？总是这么天真地、直接地、轻易地就把信任交了出去。

　　我配得到你的信任吗。

　　卡佩长老“还没完呢，苦情戏留到后面再演。”

卡佩冷笑一声，被焰王怼了也不生气，自始至终就当萌骑士那群人不存在，他挥手催动空间画面转换，卡佩长老“且瞧着吧。”

　　随着他的动作，画面逐渐清晰。这次画面的主角不是安言，而是另一个人——

　　远黛青山，清秀通透，眸光潋滟，惊极艳极。

　　祀濯大小姐，洛炀。

　　茶楦“长姐？”

　　茶楦恍神，实在不知该如何惊异。

　　安言猛地转向卡佩，额角青筋隐现：安言“放肆！”

　　卡佩睨了他一眼：卡佩长老“怎么，怕了？七爷，您还会怕？”

　　安言咬着牙不说话，额角青筋却是越来越明显。他使不出魔法，被缚咒束缚，又被幻空压制，他现在和地球人类别无两样。

　　卡佩长老“不怕那您就给说说，祀濯祀妳家族当年，是怎么亡族的？”

　　茶楦感觉这句话把自己一直不停的心悸恐惧给点炸了：茶楦“不就是长老会和暗黑族勾结……我偷听到过……我……”

如果不是焰王拉着，她几乎要冲上去给卡佩一巴掌。

　　卡佩长老“我问的是祀濯祀妳，怎么亡、族、的？”

　　她知道的，她当时偷听到了，她……她知道的。

　　茶楦求助般看向安言。

　　她的七叔微阖双眸，面上尽是疲惫之色。安言睁开眼转过来，茶楦看到他眼底满是沧桑悲伤，甚至还有一点悔意。

　　她一震，终于知道自己一直怕的是什么了。

【亡族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