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天气渐冷，夜间寒气重风又大，吹得窗棱吱呀作响，楚楚紧了紧衣衫，往火堆边挪了挪，楚楚没说话，只望着他。

韩烁亦望着她。

楚楚心中一叹，说道：“若是公子心有愧疚的话，不若送我些祛疤的良药吧。”

“这是自然，”韩烁撇开脸，定定望着手边的外衫，问道，“云川姑娘，我的心疾……”

楚楚微微点头，“但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是某种蛊虫。”

“灼心蛊，”韩烁右手伏在胸口，一字一顿，抬眸凝望着楚楚，说道，“我非天生心疾，而是中了蛊。”

楚楚偏过头来，刚好对上韩烁的眼，那双眼里满是不甘，苦涩，以及浓浓的悲戚，想起那日他蛊虫发作的样子，她右手轻轻抚摸着左手手腕处的牙印，好似那伤口里涌出了万千虫子，每一只都从心上爬出，走过了浑身脉络。

她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心里泛起说不出的难受，“那一定很疼吧。”

韩烁瞧着她的模样却是温和一笑，“已经习惯了。”

他说得轻巧，楚楚却是想起从前的自己。

那时她刚从她的城主母亲那里领职，她害怕母亲失望，于是不眠不休的处理公务，为了抓捕一个逃犯，她追了三条街，眼看就要抓住了，她却忽然头晕眼花起来，那逃犯抓住机会伤了她一剑，她永远记得长剑划过血肉的那种疼痛，伤口上好似有许多蚂蚁在爬，一点一点的在啃食她的血肉。

母亲知道后送了她许多药材，让她休养了三月。

那三个月里长姐偶尔来看她，陈芊芊倒是常来，若是遇到林七，她二人更是能吵得星梓府翻了天。

可惜，她最盼望的母亲，一次也没来过。

她安慰自己，城主府事务繁忙，母亲抽不离身。

然而，到朝堂再见时，母亲也没问她一句，疼不疼，好不好。

大概从那时起，她愈加勤奋的练武了，倒不是有多盼望母亲的目光，只是不想再受那么疼的伤。

然天不遂人意，那些年她功夫虽长，可身上的伤口却是越来越多。

所有人都在夸奖花垣城二郡主身手不凡，但少有人问她疼不疼。

梓锐倒是常问，她只说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不疼。

楚楚张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中蛊的？”

一出声便带了哽咽。

她正暗自苦恼着却听韩烁答道：“从我出生起，这蛊就在我体内了。”

心像是被抽紧一样，一缩一缩的泛着疼，连呼吸都带着苦味。

韩烁瞧见楚楚整个人隐藏在篝火之后，身影纤瘦，偏偏那双眼亮若璀璨的繁星，令人移不开眼。

他紧了紧伏在胸口的右手，她是在心疼吗？

这一瞬，寒凉山风却成了春日温水，漫过他的心田，引得伤口的疼痛缓和了不少，连呼吸都带着轻柔。

“下蛊者真是狠心，居然连孩子都不放过。”楚楚愤愤道。

韩烁闻言抬头望着楚楚，轻声道：“是啊，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狠心，连孩子都不放过。”

楚楚见此叹了一声，劝说道：“秦庄主的医术天下难有人比，公子且放心。而且公子若愿意，日后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不用客气。”

“好啊，”韩烁偏头看着楚楚，漫不经心道，“不过，口说无凭，姑娘留个信物吧。”

楚楚微滞，问道：“可是公子信不过我？”

“若我日后病榻缠绵，口说无凭，姑娘如何相信来者是我派去的呢？”韩烁解释道。

楚楚踌躇良久，想了想，还是将怀中的一枚流云玉佩递了过去，这是她少年时从旁人那里买来的毛顺大师之作，从前林七闹着她都未曾给，如今就这么给过去她有些不舍。

韩烁接过玉佩后，道：“云川姑娘且放心，这枚玉佩我会藏好的，叫谁也偷不去。”

夜幕沉沉，楚楚实在累得很，有一句没一句的与韩烁说着话，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待次日醒来时，天光大亮，身上盖着韩烁的外衫。

一想到韩烁，楚楚忍不住叹了一声。

明明她该恨他，厌他的，却在昨日知晓前尘时为他伤心难过，这种感觉让她难受得紧，爱不得，恨不得，求不得，放不下，他于她而言，竟是一场死局。

韩烁捧着一堆洗净的果子轻手轻脚的进了屋子，瞧见楚楚已经醒了，问道：“昨日睡得可还安稳？”

说着将手中的果子递了过去，楚楚接过他手中的果子，又将自己手中的外衫还给了韩烁。

今日韩烁瞧着脸色差得紧，双颊发白，毫无血色。楚楚有些担心，韩烁却是不在意，说道：“我去寻了一艘小船，我们先去最近的小镇休养，如今天气渐寒，我们衣物不够还是不要在此久留。”

楚楚悄悄算了算身上的银子，暗自算着大概能撑几日，却见韩烁身形微晃，连忙扶着他，生怕他晕倒。

似乎察觉到楚楚心绪不安，韩烁浅浅一笑，随意道：“姑娘安心，我没事的。”

世事多变，楚楚刚扶着韩烁踏上小船，温煦却带着一群人围了上来。

楚楚将韩烁护在身后，看着温煦嘲讽一笑，说道：“看来温姐姐等这一刻很久了。”

温煦抚了抚头上的发钗，答道：“不知二郡主等这日又等了多久呢？”

楚楚心中一惊，握紧了手中的红伞。

天色湛蓝，金乌明晃晃的挂在天际，楚楚却觉得心中寒气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