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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鸣九霄

一梦长安归故里

逃生不是胜利,是更漫长酷刑的开始。

冲入星辰碎块构成的“乱石林”,身后的规则锁链尖啸并未立刻停止。它们像拥有嗅觉的猎犬,循着我溃散的能量痕迹、躯壳剥落的痛苦“翎羽”碎片、以及锁链骨骼摩擦空气留下的、极其微弱的规则扰动,在乱石迷宫中疯狂穿梭、追击。

我如同一只被惊枪击伤的怪鸟,在嶙峋冰冷的巨石缝隙间狼狈折返,每一次急转、每一次撞击,都让本就濒临崩溃的躯壳雪上加霜。种子之眼光芒已彻底熄灭,只剩一点微弱的感知核心在黑暗中跳动,勉强指引着方向——不是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一种远离追捕、深入混乱的本能。

锁链骨骼的裂纹在扩大,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痛苦“翎羽”大片剥落,露出下面暗沉粗糙、由各种冲突能量强行粘合的“皮肉”。混沌的侵蚀失去了最后的屏障,开始直接作用于躯壳内部,带来冰火交织、如同万千蚁噬的麻痒与刺痛。

最糟糕的是意识。极度的紧张、接连的逃亡、目睹清唳惨状却无能为力的冲击、以及躯壳痛苦的持续反馈……所有这一切,正在一点点蚕食我刚刚因“诞生”而获得的那点脆弱的“完整感”。那些被“种子”强行捏合在一起的、属于“破军”的愤怒、“墟”的承载、以及无数同伴陨灭记忆的碎片,又开始松动、剥离,在意识深处掀起混乱的、充满负面情绪的暗流。

我不知道逃了多久。身后的锁链尖啸终于渐渐微弱、消失,或许是被复杂的地形甩脱,或许是判断“猎物”价值不足以持续深追。但我丝毫不敢放松,直到躯壳最后一点推动力耗尽,像一块真正的、失去生命的陨石,被混沌的暗流裹挟着,撞进一片由巨大、光滑、如同黑色玻璃般的晶体碎块构成的、死寂的“峡谷”底部。

撞击并不剧烈,但这具躯壳已经到了极限。锁链翅膀彻底折断,无力地耷拉在身侧。躯干多处开裂,露出内部混乱的能量涡流和暗淡的骨骼断面。意识昏沉,视野(如果那点感知核心还能算视野)模糊,只有躯壳各处传来的、连绵不绝的、几乎要将最后一点意识也磨灭的剧痛,无比清晰。

结束了?

就这样,像个真正的垃圾一样,烂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混沌角落?

清唳那双被符文锁链穿刺、痛苦后仰的鹤眸,云瞑最后燃烧的炽白光芒,金陨化为“桥”时的狂吼,凝寒冰棺粉碎的晶莹……无数画面碎片在昏沉的意识中闪烁、重叠,最后都化为了那“枢纽”身影冰冷的、没有瞳孔的暗金符文之眼。

不……还不能……

一丝极其微弱、却源自最深本能的挣扎,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手脚抽动,从意识废墟中升起。

但挣扎需要力量。而这具躯壳,连维持最基本的存在都已勉强。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与痛苦的深渊时——

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凉的“触碰感”,从我折断的锁链翅膀尖端传来。

不是混沌的侵蚀,不是规则的追捕,也不是物质的撞击。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一滴极其寒冷、却又异常纯净的“水珠”,轻轻滴落在了滚烫的烙铁上。

“滋……”

没有声音,只有感知中的幻听。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那冰凉的“触碰”开始增多,频率加快,如同……极其微弱的“雨”,落在我破损的躯壳表面。

这“雨”带来的不是滋润,而是一种更加直接的……“清洗” 与 “抚慰”。

它所触及之处,混沌侵蚀带来的麻痒刺痛,仿佛被瞬间冻结、剥离。躯壳内部那些冲突能量带来的灼烧感,也在这极致的冰凉下,被暂时压制、缓和。甚至连意识深处翻腾的负面情绪暗流,都仿佛被这冰凉的“雨丝”轻轻拂过,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凝滞与平复。

这感觉……竟与之前凝寒那冰冷纯粹的防御力量,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微弱,更加……“自然”,仿佛这“雨”本身就是这片混沌“峡谷”环境的一部分,只是此刻,它恰好“落”在了我身上。

我勉强凝聚起一点感知,投向躯壳表面。

只见那些光滑的黑色晶体碎块表面,不知何时,凝结出了一层极其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霜气。而此刻,这霜气正在极其缓慢地液化,化作一丝丝比发丝还细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液滴”,受着某种难以察觉的引力或能量场牵引,正朝着我所在的位置,缓缓飘落、汇聚。

这“霜雨”……在主动“治疗”我?或者说,在“中和”我身上的混沌侵蚀与内部冲突?

为什么?

我艰难地转动(如果还能称之为转动)感知,试图探查这“霜雨”的来源。它似乎并非源自某一块特定的晶体,而是这片“黑色玻璃峡谷”整体环境,在某种特定条件下(或许是我的闯入?躯壳散发的特定能量扰动?)产生的“共鸣”或“排异”反应。

这片峡谷……有古怪。

没等我细想,另一种变化,接踵而至。

随着“霜雨”的持续滴落和汇聚,我躯壳下方,那由无数晶体碎块堆积而成的“地面”,开始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震动。

不是地震,更像是一种……共鸣。

仿佛我躯壳的存在(或者其散发的某种特质),正在与这片峡谷的“地基”产生某种低层次的共振。

震动越来越明显,甚至带动了我身下的晶体碎块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如同风铃碰撞般的清脆声响。

然后,在我残破躯壳旁边不远处,几块较小的黑色晶体,在这持续的、增强的共鸣震动下,缓缓地、自行地……挪开了。

露出下方,一个被掩埋的、黑漆漆的、仅容一物通过的狭窄洞口。

洞口边缘光滑,仿佛曾被高温熔化后又凝固,散发着一种与周围冰冷晶体截然不同的、微弱的余温,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硫磺与焦灼的气息。

这气息……烬?!

我残存的意识猛地一震!这气息,与烬自爆时散发的硫磺焦灼感,何其相似!难道……

洞口幽深,不知通向何处。但那微弱的余温和硫磺气息,却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吸引着我。

是继续躺在这里,被动地接受这来历不明的“霜雨”治疗,等待未知的变数(可能是追兵,也可能是其他危险)?

还是……冒险进入这个突然出现的、疑似与烬有关的洞口?

选择似乎没有意义。以我现在的状态,连移动都做不到。

然而,那“霜雨”的滴落,似乎不仅是在“治疗”表面的侵蚀,更在缓慢地、极其微弱地……“加固”着我的躯壳结构。尤其是那些断裂的锁链骨骼连接处,被霜雨浸润后,虽然没有愈合,却多了一层薄薄的、冰蓝色的“冰痂”,暂时稳定了伤势,阻止了进一步的崩解。

同时,躯壳内部因“霜雨”的冰凉压制而暂时平息的能量冲突,也为我残存的意识,争取到了一丝极其宝贵的、短暂的“清醒”与“控制力”。

能动……一点点。

我尝试着,用那点刚刚恢复的微弱控制力,驱动着一条相对完好的、覆盖着“冰痂”的锁链“手臂”,极其缓慢地、颤抖着,伸向那个漆黑的洞口。

指尖(如果锁链末端能算指尖)触碰到洞口边缘。

温暖。并非灼热,而是一种深埋地下的、恒定的、令人感到一丝奇异“安心”的余温。

硫磺与焦灼的气息也更清晰了一分。

没有危险预警。至少,洞口附近没有。

我用这条“手臂”,钩住洞口边缘,然后用尽刚刚恢复的那点可怜力量,配合着另一侧折断翅膀的微弱支撑,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这具残破不堪的躯壳,朝着洞口内……拖拽进去。

洞口内部是倾斜向下的狭窄通道,同样由那种黑色晶体构成,但表面更加粗糙,布满了摩擦和高温熔蚀的痕迹。我的躯壳在粗糙的晶体表面刮擦,发出刺耳的噪音,剥落下更多碎片,痛苦加剧,但那股硫磺焦灼的气息,却越来越浓。

通道不长。拖拽了似乎只有十几丈(在混沌中距离感早已模糊),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不大的、被晶体包裹的“空洞”。

空洞中央,并非预想中的烬的残骸或遗物。

而是……一小汪。

一汪极其粘稠、缓慢蠕动、散发着暗红色微光与温热硫磺气息的……“液体”。

它大约只有脸盆大小,静静地躺在晶体地面上,像一块尚未凝固的、燃烧的琥珀,又像一滴巨大生物冷却后的、蕴含生命余烬的“血”。

而在这汪暗红“液体”的中央,悬浮着一点。

一点极其微小、却异常明亮、稳定燃烧着的……暗金色的火苗。

火苗只有豆粒大小,但在它周围,那汪暗红“液体”仿佛受到了某种约束或滋养,缓慢地、有规律地脉动着,散发出持续的热量与那熟悉的硫磺气息。

烬?!这是烬最后的……本源余烬?它的一部分,竟然在这里,以这种形态存续了下来?

我怔怔地“看”着那点暗金火苗与它下方的“血池”。没有意识波动传来,没有意念残留。它似乎只是一种纯粹的、被环境(或许是这片特殊的黑色晶体峡谷)强行封存、维持住的“能量态遗骸”。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信息。

烬,那位总是审时度势、试图抓住一切机会的“老脓包”,在最后时刻选择自爆干扰,为其他人争取生机。它的“审慎”,最终以最不审慎、也最决绝的方式,画上了句号。而它的一部分,竟在这混沌的角落,以这种奇异的方式,留存了下来。

是为了等待什么?还是纯粹的巧合?

我的目光(感知)从暗金火苗上移开,扫向这个小小的晶体空洞。

然后,我看到了更多。

在洞壁的晶体表面,一些不易察觉的角落,凝结着极其稀薄的、灰白色的、如同陈旧蛛网般的霜痕。这些霜痕的“质感”,与外面滴落的“霜雨”同源,但更加古老、沉寂。

而在空洞的另一侧地面上,散落着几颗极其微小、几乎与黑色晶体融为一体的、闪烁着暗淡七彩光泽的“砂砾”。这些“砂砾”散发着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充满跳跃与混乱感的意念碎片波动,与之前看到的那第三个“透明光茧”的气息,隐隐相似。

这里……不止有烬的余烬。

似乎还有……凝寒(霜痕),以及那个“透明光茧”所代表的未知存在(七彩砂砾)……的极其微弱的“痕迹”?

这个小小的、隐蔽的晶体空洞,像是一个无意识的“收集点”,或者说,一个因特殊环境(黑色晶体?某种力场?)而能被动吸附、封存某些特定性质“存在残余”的地方?

所以,外面的“霜雨”,是因为我的闯入,激活了这里封存的、属于凝寒的那部分“冰寒本质”的残留,从而产生的环境反应?那硫磺焦灼气息的吸引,也是因为烬的余烬在此?

而我……因为躯壳构成中,同样包含了同伴们的“痕迹”(锁链上的金色侵染或许有烬的力量参与?痛苦土壤中有凝寒的悲恸?意识中有云瞑的残留?),才被这里的环境“识别”,从而引发了“霜雨”治疗和洞口开启?

一个为“亡灵”准备的……无意识的“安息所”?或者说,“残渣回收站”?

这个推测让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凝寒的冰霜更冷。

如果真是这样,那辰宿的“观星隅”,是主动的庇护所;这里,就是被动的、无意识的“坟墓陈列室”。我们这些反抗者、囚徒、变数,最终的归宿,难道就是分散在这些混沌的角落,化为无声的“环境特征”或“能量残渣”?

我看向那汪暗红的“液体”和其中的暗金火苗。

烬的余烬在这里。凝寒的霜痕在这里。那个未知存在的七彩砂砾也在这里。

那清唳呢?如果它最终也……它的痕迹,会被吸附到哪里?那个“枢纽”掌控的“修复炉”,是否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高效的“残渣回收与熔铸装置”?

还有云瞑、金陨、清澜、苔藓、沉渣、棘木……他们消散的痕迹,又漂泊在混沌的何处?

绝望,如同这洞窟中的黑暗,无声地蔓延开来,几乎要将刚刚因“霜雨”而获得的那点微弱清醒再次吞噬。

就在我意识即将被这巨大的虚无感吞没时——

那汪暗红“液体”中央,那点豆大的暗金火苗,毫无征兆地,轻轻摇曳了一下。

不是被气流吹动(这里没有风),也不是能量波动。

而是一种……仿佛回应般的摇曳。

紧接着,一道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几乎无法捕捉、却异常清晰的意念碎片,如同穿过无尽时空的、锈蚀的电台信号,直接在我意识中响起:

【机会……从来不是等来的……】

【是……烧出来的……】

是烬!是它残留的意念!不是完整的意识,只是一段烙印在余烬最深处的、最后的“执念”或“信条”!

这意念碎片出现的刹那,那暗金火苗猛地亮了一瞬!下方暗红的“液体”也随之剧烈波动了一下,散发出更强的硫磺热意,甚至驱散了一部分洞窟中的阴寒。

同时,洞壁上那些灰白的霜痕,也仿佛被这热意与意念触动,表面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冰蓝光泽。

就连地上那些七彩的砂砾,也微微闪烁了一下,传递出一段更加混乱破碎、却隐约指向“记忆”、“观察”、“记录”等概念的、几乎无法理解的意念杂波。

这个沉寂的“安息所”,因为烬这点残留意念的“复苏”,以及我这个“活体”闯入者的存在,似乎……被短暂地“激活”了!

烬的余烬在“说”:机会是烧出来的。

凝寒的霜痕在“共鸣”:冰冷是守护的底色。

未知存在的砂砾在“记录”:一切皆有痕迹。

而我,带着满身伤痕与同伴的“痕迹”,躺在这里。

绝望依旧,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荒谬的“可能性”,却在这死寂的坟墓中,如同那暗金火苗一样,挣扎着,摇曳起来。

或许……这里不只是坟墓。

或许……这些“残渣”,也并非全无价值。

或许……“安息”本身,也能成为一种……力量?

我艰难地抬起那条覆盖着“冰痂”的锁链手臂,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伸向那汪暗红的“液体”,伸向其中那点摇曳的暗金火苗。

不是攫取,不是吞噬。

而是一种……接触。共鸣。询问。

烬……还有机会吗?

我们……还有机会吗?

火苗静静地燃烧着,映照着我残破的躯壳和伸出的、颤抖的“手”。

洞窟内,只有硫磺的微温,冰霜的余寒,七彩的微光,以及……无边无际的、混沌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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