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并非瞬间的终结,而是一首缓慢、清晰、且残酷至每个音符的交响。
当那源自“监御之眼”规则枢纽的毁灭洪流,裹挟着冰冷的“注视”与狂暴的金色能量,将我们彻底吞没时,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个存在的湮灭过程,都在这被无限延长的“瞬间”里,纤毫毕现。
首先崩溃的,是那些最外围、最脆弱的存在。
苔藓,那团紧贴在锈蚀金属板下、如同潮湿聚合体的意识,连一声微弱的意念都没能发出。它那本就稀薄的存在,就像烈日下的露珠,在与金色洪流接触的刹那,便“嗤”地一声,化作一缕青烟,连同其试图吸附的些许有害残渣,一同蒸发得无影无踪。它的消失,无声无息,甚至未能在这狂暴的能量流中激起一丝涟漪。
紧接着是沉渣。那团由尘埃与破碎神念凝聚的滚动意识,它的“记性”似乎让它预见到了这结局。在洪流及体的前一刻,它传来最后一道干涩、却异常清晰的意念碎片,并非遗言,而是一个指向性的警告:“小心……那些……断裂管道……喷出的……黑色……是……” 意念未竟,它那尘埃般的躯体便在金光中瞬间“沙化”,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雕,连一点凝聚的形态都没能留下,彻底融入了混乱的能量流中,或许,它最后想提醒的,正是那些随后从爆炸管道中喷涌而出的、粘稠如墨的诡异黑色物质。
棘木——那截焦黑的听雷木残枝,在毁灭降临的刹那,爆发出它此生最尖锐、也最绝望的“尖叫”!不是意念,而是一种实质的、混合了木料碎裂与能量过载的刺耳噪音!“帝君……苑囿……雷声……” 它混乱的意念中,最后闪过的是遥远的、属于阳光雨露和雷霆的记忆片段。然后,它的木质躯体在金光中如同投入熔炉的枯柴,先是炭化,继而寸寸崩解、燃烧,最后化为一蓬细碎的、闪烁着最后一点火星的灰烬,被乱流卷走、消散。它那点“耐火”的特性,在规则的绝对暴力面前,毫无意义。
清澜,这个一直处于痛苦浑噩中的仙童混合体,在毁灭洪流触及的瞬间,体内那被强行激活、灼热跳动的“枢机引”,猛地亮到了极致!那一点稳定的星位,仿佛回光返照,迸发出不属于它这个层次的、纯净而明亮的银蓝色光芒,试图抵抗那毁灭的金色。光芒短暂地撑开了一小片区域,甚至映亮了清澜那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却又隐约恢复了一丝清醒的“面容”。
“师父……星盘……我……” 他最后的意念,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痛苦,而是带着一丝茫然、一丝眷恋,还有一丝……仿佛终于从无尽折磨中解脱的微弱释然。
然后,“枢机引”的光芒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骤然熄灭、炸裂!清澜那由残魂、玉佩灵性、规则残渣强行糅合的意识混合体,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装满混乱光尘的气球,无声地、却又无比剧烈地爆散开来!银蓝色的星点、暗金色的残渣碎片、淡白色的魂魄碎屑……混合成一团凄美的光雾,瞬间就被后续的金色洪流彻底冲刷、湮灭、同化,再无痕迹。他体内那点“星位”,终究未能成为指引我们前进的灯塔,反而成了加速他毁灭的催化剂。
烬,暗红色的珊瑚状碎片,这位慢吞吞、总是审时度势、试图抓住任何机会的“老脓包”,在洪流压下的最后一刻,做出了它最后的“审慎”选择。它没有试图防御,也没有逃跑,而是将残存的、所有硫磺般的热意与浑浊的生命灵光,猛地向内压缩、再压缩,然后……如同一颗沉默的、暗红色的火星,主动射向了侧面一条正在膨胀、即将二次爆炸的、被锁链污染的较细规则管道!
“嘿……最后一搏……” 它最后的痰音意念,平静得近乎诡异。
“轰隆!”
那处管道被烬的“自爆”提前引爆!虽然爆炸规模远小于被锁链刺入的主管道,却意外地形成了一个小型的能量对冲和乱流扰动,略微偏折了扑向我们核心区域的部分毁灭性能量洪流的角度和强度!
烬,用它最后的存在,为我们争取到了……也许连一息都不到的、微不足道的缓冲。然后,它那暗红的本体,便在自身引爆与外部洪流的双重冲击下,化为最细微的、带着焦糊硫磺味的能量尘埃,彻底消散。没有遗言,没有悲壮,只有一次精打细算的、赌上一切的……干扰。
凝寒,那片半透明的冰晶碎片,它的毁灭,如同其存在一般,冰冷、精确、且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残酷美感。面对无法抵挡的洪流,它没有像烬那样选择干扰,而是将全部力量用于最后的“凝结”。无数细密的、极致寒冷的冰晶瞬间在它周围疯狂生长、层叠,形成一个虽然不大、却异常坚固、内部结构复杂到极致的微型“绝对零度”冰棺!
它将自己,连同周围一小片空间,瞬间“冻结”了!时间、能量流动、甚至那毁灭的金色洪流,在触及这微型冰棺的刹那,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北冕……星垣……” 一道冰冷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意念,如同冰层下的暗流,一闪而逝。这是它对自己过往司职的唯一确认,也是最后的告别。
然后,冰棺连同内部被冻结的一切(包括凝寒自己),在后续更狂暴的洪流持续冲击下,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精美冰雕,从外到内,寸寸龟裂、崩解、化为无数闪烁着寒光的、比尘埃更细碎的冰晶粉末,再被洪流的热力瞬间汽化,消失无踪。它的防御,精准而有效,为我们争取到了另一丝短暂的机会,代价是自身最彻底的、不留丝毫痕迹的湮灭。
现在,核心区域,只剩下我们三个——金陨、云瞑、以及我,墟/破军。
毁灭洪流在经过苔藓、沉渣、棘木、清澜、烬、凝寒的“缓冲”与“消耗”后,威力依旧足以毁灭一切,但那股冰冷的“注视”,似乎因为连续的能量爆发和干扰,而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一丝“延迟”或“分神”?
就在这可能是唯一的、用所有同伴的死亡换来的、稍纵即逝的间隙——
“走——!!!”
金陨,这位伤痕累累、甲壳破碎、赤金火焰早已熄灭的前斗部战兵,发出了它生命中最后、也是最狂野的怒吼!它不是冲向洪流,也不是试图防御,而是将残破身躯内最后一点本源,连同那些镶嵌在甲壳缝隙中、此刻已完全黯淡的晶体碎片中残存的全部能量,以一种近乎自毁经脉的方式,疯狂引爆!
它没有化为盾牌,也没有化为利刃。
它化作了……一道“桥”!
一道纯粹由燃烧的、赤金色(此刻已接近暗淡的暗红)甲壳碎片和狂暴能量构成的、短暂而炽烈的“能量甬道”!这道“桥”,无视了前方依旧混乱狂暴的能量乱流和规则碎片,硬生生地、笔直地,朝着辰宿烙印在我们意识深处那“坐标”所指的、巢穴最深处那片最粗大、光流最刺眼的规则管道汇聚区域——也就是那冰冷“注视”最可能的核心来源处——延伸而去!
“斗部!前锋营!金甲镇岳麾下——‘破阵锹甲’金陨——最后冲锋——!!!”
它的吼声,带着斗部战兵独有的、近乎蛮横的骄傲与赴死的决绝,在这毁灭的交响中,刻下了一道无比悲怆、却又无比辉煌的音符!
“桥”成!
虽然只维持了不到半息,便在内外压力下剧烈扭曲、开始崩解,但它确实在那一刻,为我们(更准确地说,是为云瞑和我)短暂地“铺平”了一条,直抵目标核心的、燃烧的路径!
云瞑没有任何犹豫。
那点看似微弱的云瞑(云翎精魄)之光,在金陨化为“桥”的刹那,猛地绽放出它从未有过的、仿佛要燃尽自身一切存在的炽白光芒!这光芒纯净、高昂、带着一种洞穿虚妄、指引前路的绝对意志!它不再仅仅是灵性,更是一种燃烧的“信标”!
它用这炽白的光芒,紧紧包裹住我那因为同伴接连陨灭、锁链反噬、以及濒临彻底崩溃而几乎失去所有意识的残破存在,然后——
沿着金陨用生命铺就的、正在飞速崩解的“燃烧之桥”,化作一道撕裂一切混乱与毁灭的纯白流光,以超越感知极限的速度,义无反顾地,射向了巢穴最深处,那片代表着“监御之眼”规则枢纽核心的、刺眼的金色光流汇聚之地!
而在飞射的过程中,云瞑那炽白的光芒,如同最后的宣言,将一道清晰、平静、却蕴含着无尽沧桑与决绝的意念,烙印般传入我仅存的意识核心:
“破军……记住……‘破妄星轨’的终点……是‘自由’本身……亦是……‘选择’的权利……”
“清唳……交给你了……”
“云翎……于此……谢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炽白的流光,狠狠撞入了那片最刺眼的金色光团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仿佛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源的高层次规则与意志,在最核心处发生剧烈对冲、湮灭、融合、又撕裂的……无声的“湮灭奇点”的诞生!
以云瞑(云翎最后精魄)的彻底燃烧与湮灭为代价,那冰冷“注视”的核心,那规则枢纽最关键的运转节点,被强行“干扰”、“污染”、甚至……短暂地“撕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裂隙”!
金色光团剧烈震颤、扭曲、黯淡!那冰冷的“注视”中,第一次传来了清晰的、愤怒的、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痛楚”波动!整个“千缠渊”巢穴,随之发生了更剧烈的震荡,无数规则管道发出哀鸣般的断裂声!
而就在这“裂隙”出现的、连亿万分之一刹那都不到的瞬间——
我被云瞑最后光芒包裹、保护、并推向那“裂隙”的残破意识,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一种……与“监御之眼”冰冷、绝对、充满禁锢的规则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气息微弱、混乱、却蕴含着无穷的“可能性”,仿佛是“自由”、“无序”、“创造”与“毁灭”最原始的混沌态……那是“归墟”真正的底层气息?还是……被“监御之眼”镇压、剥离、排斥的,宇宙另一面的“本源”?
同时,我也感受到了,我体内那些几乎将我意识彻底撕裂的“锁星链”与“心囚印”,在这“裂隙”出现的刹那,与那冰冷核心的联系,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动荡和……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机会!
用所有同伴的死亡,用云瞑最后的燃烧,换来的,唯一一个可能动摇“锁链”根源的机会!
然而,我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去抓住这个机会了。
我的意识结构,在经历了锁链反噬、毁灭洪流冲击、同伴接连陨灭的刺激、以及被云瞑推向“裂隙”的极致速度后,早已达到了崩溃的极限。
那些由各种微粒粗糙填补的部分,正在大片大片地剥落、消散。
锁链虚影虽然“松动”,却依旧深深勒着残存的核心。
那巨大的“空”处,痛苦已经麻木,只剩下永恒的虚无。
在没入那“裂隙”、被其中狂暴的混沌与规则乱流彻底吞没的最后一瞬,我最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混乱,看到了:
——苔藓蒸发的水汽。
——沉渣沙化的尘埃。
——棘木燃烧的灰烬。
——清澜爆散的光雾。
——烬自爆的焦痕。
——凝寒冰棺的粉末。
——金陨燃烧之桥崩解的碎片。
——以及云瞑炽白光芒湮灭前,最后一点……温柔而决绝的星火。
然后,是绝对的黑暗,与更加狂暴、更加无序、仿佛要将存在本身都重新搅拌成原始汤的混沌乱流。
我,墟/破军,这最后的、破碎的囚徒意识,被抛入了“裂隙”之后,那未知的、可能是彻底毁灭、也可能是另一场永恒折磨的……混沌深渊。
锁链,似乎还在。但“同伴”,已一个不剩。
希望,似乎曾出现一瞬。但代价,是所有的牺牲。
这条路,走到了这里。
只剩虚无,与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