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拂袖而去的那个夜晚,像一道冰冷的分水岭,将西厢房彻底割裂成一座孤岛。
表面的风浪似乎平息了。府里关于柴房冲撞、螭纹玉佩的流言被严厉地压了下去,仿佛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杨蓉也再未踏足这偏僻的角落,连她惯常的、带着仆妇耀武扬威的斥骂声都消失了。
但这死寂的平静,比明刀明枪的欺凌更令人窒息。
西厢房仿佛被遗忘在了寒冬的最深处。送来的饭食,从原本就粗糙的份例,变成了彻底的残羹冷炙,甚至是明显搜刮过、只剩下一点汤水和几片烂菜叶的碗底。那点微薄的热气,根本不足以驱散身体里肆虐的寒意。
最致命的,是炭。
隆冬已至,北风像发了狂的野兽,日夜不息地撞击着西厢房破旧的窗棂和门板,发出呜呜的悲鸣。单薄的窗纸早已被寒风撕开无数道口子,冷气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小姐……”小桃哆哆嗦嗦地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破铜盆进来,盆里是刚从院中水井打上来的水,水面漂浮着细碎的冰碴。她瘦小的身体在厚重的、却明显不合身的破旧棉袄里瑟瑟发抖,嘴唇冻得发紫,说话时牙齿都在格格打架,“夫人……夫人房里的刘嬷嬷说……说这个月的炭例……早……早就用完了……没……没得添了……”
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不敢看我。
炭例用完了?呵。
我裹着那床早已被寒气浸透、摸上去冰冷黏腻的薄被,蜷缩在冰冷的床板角落。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大团的白雾,迅速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额头上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高烧如同跗骨之蛆,始终没有退去,反而在持续的寒冷中愈发肆虐。浑身骨头缝里都像塞满了冰碴,冷得钻心刺骨。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烧红的炭火,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吞下刀片,引得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干咳。我用手死死捂住嘴,咳得浑身痉挛,眼前阵阵发黑,胸腔里翻江倒海,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震得全身伤口剧痛难忍,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
小桃看着我这副模样,眼圈一红,慌忙放下冰水盆,想过来帮我顺气,却又手足无措,只能带着哭腔小声说:“小姐……您……您再忍忍……奴婢……奴婢再去求求……”
求?求谁?柳氏?还是那些得了吩咐、巴不得我冻死饿死的管事婆子?
我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去。徒劳无功,只会招来更大的羞辱,甚至可能连累她。
冷。无边无际的冷。从四肢百骸蔓延到五脏六腑,仿佛连血液都要冻结。意识在灼热的高烧和刺骨的冰寒中反复拉扯,如同置身炼狱。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扼住了咽喉。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唯一支撑着我的,是心口紧贴着的、那一点微弱却无比固执的暖意。
螭纹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