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最后一圈涟漪散开,一声嘶吼贴着石壁撞过来,屠戮玄武的巨大头颅猛地冲到岸边,撞在石壁上。
碎石簌簌往下掉。
“退!”
蓝忘机一把把魏无羡推开半步——他自己躲得慢了。
那条旧伤过的右腿在地上一软,整个人踉跄着跪倒。
魏无羡一把扶住他,拖着他往侧边退。
石壁后头有一道缝,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他把蓝忘机往里一送,自己回身伸出手。
“阿薇!进来!”
白薇退到那道缝口,两只手在胸前合了一下,十指错开,往石壁上一按。
“你先进去!”她头也不回。
一层薄光贴上去,薄得像一层水,贴满了整个缝口。
撞过来的碎石到那光前头就停住、滑落;溅起来的水也进不来。
玄武的头挤不进那道缝。
它在外头来回打转,一下一下拿头颅撞岩壁,整面石壁都在发麻。
那层光暗了一下,她的手抖了一下,咬着下唇又撑住。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撞击慢下来,那团黑影退回水里,只剩一声一声的闷响。
收手以后,她往后退了两步,魏无羡赶紧扶住她。
"还撑得住吗?"
她靠在他肩上,喘了一口气。
"撑得住。"
蓝忘机从缝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潭面。
"它没走远。"
"我知道。"白薇说,"但它暂时进不来。"
魏无羡把她扶到石壁边靠着。
"先歇一会儿。"他说,"等它再闹,咱们再想办法。"
......
火把只剩一支,烧到半截,斜插在缝里,火苗被风扯得歪。
"别动,我看看。"
魏无羡蹲下去,把蓝湛那条裤腿卷上去。
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伤口肿起来,骨头错着位。
蓝忘机脸色苍白,额上渗着冷汗,咬着牙一声不吭。
"骨头错位了,得正骨,你忍一下。"
"无妨。"
魏无羡四下看了看,捡来两根粗细差不多的干树枝。
"阿薇。"
白薇抬手把头上那根发带解下来,递过去。
那根带子原是他的,她在对面坐下,两个人的头发都散了。
魏无羡把树枝折好,比了比,对准那处错开的骨节。
"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他手上发力。
"咔"一声轻响。
蓝忘机整个人一颤,闷哼一声,指尖死死抠进身侧的石头里。
"好了。"魏无羡用发带把树枝牢牢绑在伤腿上,打了个结,"先这么固定着,出去再重新接。"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稳,绑完就松手,没有多看那一眼。
白薇在对面看着那条绑好的腿。
"还有别处吗?"
"不必。"蓝忘机说。
她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魏无羡把剩下的半截火把拔出来,举到潭边照了照。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看不清底。
"这水不对劲。"他说,"太静了。"
蓝忘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潭底深处,有一点微光,忽明忽暗。
"有出口。"蓝忘机说。
魏无羡把火把往缝里一插,回头看了白薇一眼。
"能再撑一会儿么?"
"能。"她说。
"那就下水。"他伸手把她拉起来,"这地方待久了,迟早被它堵死。"
他伸手往怀里摸。
摸了半天,怀里空空如也。
“糟了,药瓶不见了,方才打斗的时候弄丢了。”
他抬眼看向蓝忘机。
胸口起伏得滞涩,一口气压在里头,出不来。
“你胸口积了淤血,堵在里面,不吐出来不行。”
蓝忘机淡淡摇头。
“不必,调息片刻自会消散。”
“消散哪有这么容易,堵久了要伤肺腑的。”
魏无羡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阿薇,你转过去。”
白薇不解,还是听话转了过去。
他把手抬起来,开始解自己外袍的衣带。
“魏婴!你干什么!白姑娘还在这里!”
蓝忘机猛地抬眼,声音都绷紧了。
“所以我叫她转过去啊。”魏无羡手上不停,笑得促狭,“而且洞里又冷又潮,衣服湿了要快点烤干,不然大家都冻在这里。”
白薇背对着他们,站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耳朵红了。
蓝忘机素来雅正自持,被这一下冲得心头一震,一股血气猛地翻上来。
“噗”的一声,一口淤血咳在地上。
胸口那口气一下散开。
“你看,这不就吐出来了?”魏无羡停下动作,松了口气,笑起来,“舒服些了吧?”
蓝忘机气息不稳,冷冷看着他,没有力气斥责。
“你别这么看我。”魏无羡嘟囔,“我这人不禁看。”
……
安静了片刻。
蓝忘机的目光落在他胸口那一块焦黑的烙痕上,神色沉下来。
“你这道疤,一辈子都消不掉了。”
魏无羡低头瞥了一眼,满不在乎地笑。
“消不掉就消不掉,男子汉身上留一道疤算什么。”
他停了停,又补一句:“这下阿薇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了。”
“魏无羡。”
“嗯。”
"阿婳不在。"
魏无羡的笑淡了一点。
"她妹妹的事,我总要多看一眼。"
魏无羡沉默了一瞬。
"别总让她担心。"
"……知道了。"
背对着他们的白薇,手指在衣角上停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眼眶泛红,眼睛先落在他胸口那块焦黑上,再往上,落到他脸上。
“阿羡,对不起。”
他眨眨眼,“别这么看我。”
她已经走过来了。
两只手放到他胸口上方,还没落下,就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别。”
“血还在渗。”
“不渗了。”
“还在。”
她把手抽出来,往后退开半步,跪坐下去。
十指在胸前错开,掐了一个印。
一层金光落在他胸口。
光亮起来,亮到一半,抖了一下。
她咬着牙撑住。
那片焦黑的底下,慢慢收了回去。
她的手抖得很厉害,额上一层薄汗,脸白得像纸。
魏无羡把她的手按下去,攥在自己手里。
“够了。”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被他一捞,靠到了他肩上。
“血止住了。”她说得很轻,“疤……。”
“留着。”他说。
她把脸埋回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她,火光只照到她半张脸,另一半在影子里。
“下回不许逞强。”
“下回……我还会。”
他抬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指尖擦过她耳廓,很轻。
白薇没躲,也没抬头。
"我知道。"他说。
三个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白薇的睫毛颤了一下。
……
蓝忘机在不远处看着,没说话。
他看着魏无羡收回手,看着白薇低着头,火光在她侧脸上跳。
他忽然想起白婳。
想起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想起她说话时总爱先抿一下唇,想起她站在云深不知处的银杏树下,回头看他时头发被风吹得散乱。
温旭把她带走的那天到如今,已经多久了。
她在哪里,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给她递一口热水。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意让他清醒了一分。
火把烧到最后一点,火苗缩下去,洞里的影子晃了晃,又暗了一分。
他必须找到出口。
必须出去。
必须找到她。
......
魏无羡把自己那件半干的外袍扯下来,抖了抖,甩到白薇肩上。
“披着。”
“你自己——”
“我这一身皮糙。”他把外袍往她肩上按了一下。
他把她的两只手拢进自己那只手里,搓了搓。
缝外头又开始响起闷响,一下一下传进来,很远,也很近。
“这里不能久待。”蓝忘机说。
“嗯。”魏无羡抬眼往石缝里头看,“先弄个亮。”
火把举起来,光照进去。
石缝深处,一堆灰白的、翻着弧的残骸之内,隐约透出一点幽暗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