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的坞门开着,阶下的青石板被水浸得发深。
白锦站在廊下,她肩上披着一件外衫,手里还搭着一件干净的,婢子劝了两回,说外头风大,回屋坐着等,她摇摇头,说再站一会儿。
“几时了。”
“申时过了。”
她把手拢进袖子里,往栈桥那头看。
马蹄声是从柳树那头过来的。
“……七妹。”
“六姐。”
魏无羡扶着白薇下马,白锦走过去,拉起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
“路上好走吗。”
“好走。”
白锦把手里那件干净的衣裳递过去,又替她把鬓边吹乱的头发按回去。
江澄翻身落地,把缰绳丢给弟子,走到白锦身边停下。
“外头风大。”
“我等你回来。”白锦说。
江澄看了她一息,抬手把她肩上那件外衫往上拢了拢,拥着她往正厅走。
魏无羡把马鞭收好,回头看了白薇一眼,没说话,只把手往身后一伸,白薇把手放进去。
……
正厅里,湖风穿过槛窗,案上那盏灯的焰头偏了一偏。
魏无羡和江澄在青砖上跪下,佩剑解下来放在身侧,江厌离提着食盒立在柱边,看他们一眼,又往内堂那边望。
白锦、白薇分别站在江澄和魏无羡侧后。
江枫眠从内堂出来,衣袍素雅,神色沉敛,走到两人面前站定,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少年。
“一路奔波,可有遇险?”
“江叔叔,是我们错了。”魏无羡低着头,“没征得您准许,擅自离开莲花坞,去往清河。”
“一切后果,我们愿意承担。”江澄沉声。
江枫眠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示意:“起来吧,事情我已经知晓,先起来,吃过饭再说。”
两人对视一眼,依言起身,江厌离连忙上前,把食盒里的莲子羹、点心一样一样端出来。
“阿羡,阿澄,快先吃点东西垫一垫。”
几人正要落座,门外一阵脚步进来,虞紫鸢步履冷厉,眉眼带着愠色。
“还有心思吃东西?”虞紫鸢说,“我看你们两个,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清河一趟,闹出多少风波。”
白薇把那把椅子往魏无羡那边挪了半步,江厌离安静地剥莲子。
江枫眠缓缓开口:“方才,岐山温氏的特使已经来过莲花坞,送来传书,勒令各家,七日之内,派出本家子弟前往岐山教化司听训,由温氏亲自教化。”
“听训?”江澄手一顿,眉头紧紧拧起来,“温氏凭什么教化各家子弟?”
“不止我们。”江枫眠声音平稳,却藏着沉重,“姑苏、聂氏、金氏,全都收到了传讯,若是违抗不去,便扣上‘仙门逆乱,百家之害’的罪名,温氏会直接兴兵清剿。”
魏无羡心头一沉,想起路上听到的消息,声音低下去:“姑苏……云深不知处,是不是出事了?我们在清河时,就听闻温旭带人往姑苏去了,蓝曦臣公子送来消息,蓝氏因阴铁一事,早已被温氏盯上。”
“是。”江枫眠缓缓点头,“云深已遭温旭围攻,至今音讯难通,蓝二公子也下落不明。”
魏无羡指尖攥紧:“蓝湛……”
白薇的袖子底下,两只手也收紧了,五姐是和蓝二公子一路回的云深。
“音讯难通”这四个字落下去,厅里静了一会儿。
虞紫鸢冷笑一声,指尖叩着桌沿:“什么听训,说得冠冕堂皇,说白了,就是把各家的嫡系子弟抓过去当人质!拿捏住各家后辈,往后仙门百家,全都要听温若寒摆布!江枫眠,你倒是沉得住气。”
“三娘子,”江枫眠说,“事已至此,硬碰硬,莲花坞首当其冲,如今温氏势大,尚未一举围剿所有世家,我们不能贸然授人以柄。”
虞紫鸢目光扫过魏无羡,语气尖锐:“那你打算派谁去?江澄是江氏少主,本就该去,那他呢?”她看向魏无羡,“你也要送他一起去岐山?”
白薇在椅子上动了半寸,白锦看见了,手指在膝上的衣料上捏了一下。
“阿羡,”江枫眠看向魏无羡,“去或不去,由你自己抉择。”
“我去。”魏无羡抬眼,毫不犹豫,“我和江澄一起。”
江厌离手上剥莲子的动作停住,忧心忡忡:“阿羡,阿澄,岐山凶险……”
江澄看向江厌离:“阿姐,没事,我是江氏少主,本该前去,魏无羡和我一道,也好彼此照应。”
“照应?”虞紫鸢嗤了一声,“到了岐山,能不能保住性命还难说,到时候别逞一时意气,惹出大祸,连累莲花坞。”
白锦起身,把婆婆手边那盏茶往前推了推,又添了半盏。
“娘,喝口茶。”
虞紫鸢看了她一眼,声音缓了半分:“你坐着,这事跟你没关系。”
白锦慢慢坐回去。
厅里刚静下一瞬,江厌离怕众人尴尬,便垂着眼,继续把手边那碟新莲往魏无羡面前推了推,轻声说:“阿羡,先吃些垫垫。”
她指尖刚碰到莲子,虞紫鸢的目光便落了下去,声音冷下来:
“阿离,别剥了,你剥给谁吃?你是主人,不是别人的家仆!”
江厌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捏着一粒白莲,慢慢收了回去。
魏无羡垂着眼,像没听见,伸手把碟子往江澄那边推了推。
江厌离安静地坐着,没有再剥。
“虞夫人。”白薇站了起来。
虞紫鸢的目光转过来,厅里的人都抬了头,江厌离停了手,白锦的手在膝上收紧。
“他不会连累莲花坞。”
”他也不会闯祸。“
“他从清河一路回来,马头一次也没有往姑苏拨过。”
虞紫鸢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你倒是嘴巧。”
“我说的是实话。”白薇说。
“实话。”虞紫鸢看着她,“你倒是一句一句,都替他想好了。”
“我不是替他想。”白薇的手在袖子里,声音有点抖,人没有退,“我在旁边看着的。”
“六姐。”白锦轻声叫了一句。
魏无羡伸手把她袖子一拉,拉回半步,自己抬起眼:“虞夫人,我晓得轻重。”
虞紫鸢盯着他们两个看了一息,到底没有再往下说。
江枫眠抬手,压下厅中争执,看向二人:“三日后,动身前往岐山,记住,到了岐山教化司,万事隐忍,不可主动挑起事端,保全自身为先。”
“是,爹。”江澄应下。
“江叔叔,我们记下了。”魏无羡说,“只是……若见到蓝湛他们,我想尽力帮他。”
江枫眠沉默片刻:“尽力而为,但不要以卵击石,我云梦江氏的家训,你们还记得吗?”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两个人齐声。
江枫眠目光温柔又沉重:“是,但有所不为,方有可为,守住本心,也要懂得惜命,莲花坞,会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虞紫鸢站起身,紫鞭在腕间一缠:“最好能平平安安回来,若是闯了祸,谁也救不了你们。”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锦儿,你身子不好,回去躺着。”
“……是,娘。”
门帘一落,脚步声远了。
厅内静了片刻,江厌离把一包剥好的莲子推到二人面前。
“我给你们多备一些干粮和伤药,路上用。”
魏无羡勉强笑了笑:“谢谢阿姐。”
江澄侧头看魏无羡,压低声音:“别想太多,到了岐山再说。”
魏无羡轻轻点头:“嗯。”
白薇替他把膝上的灰拍了两下,他伸手把她那只手按住,没有让她再拍。
……
屋里的灯挑到了最亮,白锦把江澄的外袍搁在衣架上。
“我自己来。”
“别动。”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拢在自己手心里搓。
“三日后就走。”
“嗯。”
“换的衣裳三件,都叠在底下了,药放在最上头,一日两回,别忘了。”
“记下了。”
江澄看了她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枚暖玉平安扣,搁在桌上。
“这个你收着。”
“好。”白锦任由江澄将它挂在脖子上
“六姐要跟着去岐山。”她走到铜镜前整理卸掉发饰。
“她去做什么。”
“她要去。”
江澄皱了皱眉,隔了一息才应:“……我知道了。”
他扶着他走到床边,又替她把灯往远里挪了半寸。
“……睡吧。”
“你也早点睡。”白锦说
……
第二日,东厢门半开着,桌上摊着三张符纸,笔搁在砚边。
“六姐。”
“七妹。”
白锦把手里那碗莲子汤搁在桌角,看了一眼那三张纸,没有问。
“娘说话难听。”
“我知道。”
“她骂完就忘,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白薇低下头,“我就是……心疼他。”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白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我怕她生气。”白薇的声音小下去,“我也怕阿羡心里不好受。”
“他要是心里不好受,你就更得站在他旁边。”白锦把那碗汤推过去,“喝完再出去。”
“出去?”
“某些人在院外等着呢。”
白薇的脸红了一下,端起碗慢慢喝。
“六姐。”
“嗯。”
“你要跟他去岐山?”
白薇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没有答。
“那就去。”白锦说。
白薇抬头看她。
“我在家里等你们回来。”白锦说,“你们都要回来。”
白薇看着自己的妹妹,点了点头。
……
院外的青石上坐着一个人,魏无羡手里捏着一根草,草尖在风里一下一下地点着。
白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想蓝二公子。”
“……嗯。”魏无羡把草丢进水里,“还有五姐。”
“你说,他们这会儿在哪儿。”白薇望着远处。
“别担心。”他侧过脸看她,“蓝湛那人,不会让五姐落单。”
白薇想起白天听来的那句“音讯难通”,指尖不自觉蜷了一下。
魏无羡看见了,他伸手攥紧她的手。
“别怕。”他说,“我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
“摘最甜的莲子给你吃。”他笑了一下。
白薇怔了怔:“你还记得。”
“当然。”他把草茎转了个方向,递到她掌心,“我魏无羡说话算话。”
风从塘上吹过来,拂起他额前碎发,少年人的笑意落进眼里,像一匹刚勒住的马,缰绳还热,眼里全是光。
魏无羡从里襟里摸出两张符,摊开给她看。
“你给我画的符。”他点了点另一张,“我带着它,就等于带着你。”
白薇耳尖一下子热了,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袖口:“谁要跟着你。”
魏无羡偏头看她,笑意更深。
“阿羡。”她声音低下去,“……岐山,我跟你去。”
“不行。”他立刻摇头,“江叔叔只许本家子弟。”
“那我就扮成江氏弟子和你们一起去。”白薇抬眼看他,“反正你们要带弟子,谁也不认识我。”
魏无羡盯着她看了半晌,叹了口气:“……好。”
他伸出三根手指:“那你要和我约法三章。”
白薇点了点头。
“第一,路上要听我的;第二,不许一个人乱跑;第三,若我让你走,你立刻走,不许回头。”
白薇沉默片刻,伸手勾住他的小指:“……嗯。”
魏无羡笑了,把她的手连同那两张符一起拢住:“那就这么说定了。”3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