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的西墙外先亮了一线红。
白芷立在楼上窗前,手里还捏着校了半卷的笔。
风从山口灌进来,卷着一层火星,往日清净雅正的云深,此刻到处是奔走受伤的弟子;有人抱着琴往外跑,有人扶着人坐下,血在石阶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姑娘!姑娘还在里头吗——”
“我在。”
白芷走到阶下,袖中灵力一展,淡青色的光幕贴着书架缓缓铺开,将一卷卷书册笼在其中。
“西头旧架,从第四函往后搬,前三函我已经搬下去了。”
“谱册最后搬,先搬孤本。”
“按号搬。”
弟子应着,抱起箱子往空场上跑。
一声闷响,东头的墙塌了半边。
白芷指尖一沉,光幕骤然收紧,将扑进来的火舌尽数挡在外面。
“快。”
她将书籍收进乾坤袋中向兰室走去,石阶被火烤透了,连带着吹过来的风也是烫的。
……
白芷从藏书阁那头过来:“伤员往里搬,别堵在一起,逃生的人要从这儿过。”
一名弟子从山道那头狂奔而来,声音发颤:“宗主!不好了!温旭带人破了外围结界,四处纵火!藏书阁西侧已经起火,火势拦不住!所有下山路口全都被温氏弟子封死了!”
清衡君胸口一闷,猛地捂住心口,气息急促:“温旭……岐山温氏,竟如此歹毒!”
蓝启仁连忙抬手扶住他,输送灵力稳住:“兄长,温旭赤炎符的火带火毒,千万不可动怒,保重身子!”
清衡君喘着,抓住了蓝启仁的手腕,声音发紧:“忘机呢?可有忘机的消息?”
蓝启仁缓缓摇头,眼底藏着忧虑:“尚未收到传讯,他从清河动身返程,路上不知是否顺利。”
“想办法传讯给他!”清衡君急声,“叫他千万不要回姑苏!在外,他尚有一线生机,一旦回来,便是自投罗网!”
又一名弟子跌跌撞撞跑来:“宗主!先生!温氏弟子已经摸到内门,好多师兄弟负伤,挡不住了!”
清衡君的目光扫过身后火光熊熊的藏书阁,转身对着蓝曦臣沉声道:“曦臣,你带人护住孤本,择机突围离开云深。”
蓝曦臣一怔:“父亲?”
“藏书不绝,宗主不死,姑苏蓝氏就不算断绝。”清衡君声音沉痛却坚定,“这些典籍,是历代先祖耗费心血留下的根脉,万万不能尽数葬身火海。”
蓝曦臣眼眶泛红,屈膝跪下:“父亲!我是蓝氏宗主,大难当头,我怎能独自弃下族人逃走!我要留下来,和大家一同守着云深!”
话音刚落,白芷从外面进来,她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护体仙光,火星近身便自行弹开。
她停在蓝曦臣身侧,从袖中取出一只乾坤袋,递到清衡君面前:“所有孤本,都收进去了。”
清衡君目光落在她手上,又移回她脸上。
白芷神色平静:“东头那两箱,我也一并取了,暗梯没塌,火没烧进去。”
蓝启仁松了口气。
清衡君接过乾坤袋,指尖微微一顿,他看向蓝曦臣,声音比方才更沉:“你们保管好,现在,走。”
蓝曦臣低头看着那只乾坤袋,指尖微微发抖:“父亲……”
“快走!不要迟疑。”清衡君压下喉间腥甜,勉强稳住声音,“待你脱险之后,再设法打探忘机的下落。”
蓝曦臣深深躬身一拜,一揖到地,声音沙哑:“曦臣……遵命,父亲,叔父,你们千万保重。”
“去吧。”
他叩首,起身,带着白芷转身向外走去。
远处,温旭的声音隔着浓烟传来,带着张狂的笑意:“蓝启仁,清衡君!交出阴铁!否则,今日便烧尽云深,鸡犬不留!”
没有一个人答他。
……
两人沿侧径疾行,浓烟压顶,火星追着衣角。
“温氏封了主路。”蓝曦臣停步,朔月出鞘,“我御剑——”
林间骤亮赤红符光,两名温氏弟子跃出,火网当头罩下。
白芷袖中飞出一枚弯月法器,清寒灵光划开火网,却只撑开一瞬便微微发颤,她咬了下唇,指尖灵力催到极致——半成法力,终究撑不了太久。
“走。”她声音有些发紧。
蓝曦臣没动——一名弟子绕到她身后,赤炎符已抵后心,他横剑斩飞那人,侧方符火趁隙袭来,正中左肩。
衣料焦裂,火毒入肉,他闷哼一声,左臂垂下,朔月几乎脱手。
白芷回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波动。
“别管,”他咬牙,额角已渗出冷汗,“你先走。”
她没答话,法器飞回掌心,她一步踏到他身侧,扣住他的手腕。
“抓紧。”
光虹掠起,却比方才慢了许多,白芷飞得极稳,手却始终没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蓝曦臣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腕,又看向她苍白的侧脸——她也在强撑。
“你不用这样。”他轻声说。
“别说话。”她目视前方,声音有些发虚,“节省力气。”
蓝曦臣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心疼。
山坳落地,白芷脚下一软,险些没站稳,蓝曦臣右手扶住她,她立刻挣开:“我没事。”
她取出一枚清心丹递到他唇边:“张嘴。”
他乖乖含下,她又去解他肩上衣料,他身子一僵:“我自己——”
“别动。”她指尖已触到焦黑衣襟,“左手废了,逞什么能。”
伤口比她预想的更深,火毒已蔓延到肩胛,她指尖凝起淡青灵力,缓缓覆上去——半成法力催动疗伤术,额角很快渗出细汗。
清凉驱散灼痛,蓝曦臣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开口:“白姑娘。”
“嗯?”她声音有些喘。
“我挡那一下,不是为了还人情。”
她指尖一顿,抬眼看他,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很认真。
“那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片刻,笑了:“因为是你。”
白芷别过脸,手上的灵力放得更柔了些,指尖却微微发颤。
话音刚落,林间又传来脚步声。
温氏弟子循着灵力波动追来,赤炎符燃起,直扑山坳。
白芷猛地起身,灵力在掌心凝成光弓,弦上光箭微颤——她咬紧牙关,硬撑着挡在蓝曦臣身前。
"白姑娘,别——"蓝曦臣挣扎着要起身,左肩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白芷深吸一口气,将灵力尽数压入掌心——光弓骤然凝实,弦上光箭由清转白,箭尖凝出一层近乎透明的寒芒。
她松弦。
没有声响,只有一道极细的白光掠过林间。
箭至之处,赤炎符火寸寸碎裂,两名弟子被震飞出去,撞断身后两棵枯树,一时爬不起来。
林间脚步声骤密。
更多温氏弟子从四面围拢,赤炎符火此起彼伏,将山坳照得通红。
白芷看了一眼不远处和温氏缠斗的蓝曦臣。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身后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银白虚影,形如弯月,清辉洒落,草木凝霜。
"退。"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温氏弟子面面相觑,有人咬牙上前,符火燃起——
白芷抬手,银白虚影骤然放大,清辉如潮水般铺开,所过之处,赤炎符火尽数熄灭,众人被灵力震得齐齐后退。
趁这一瞬的空当,她身形一晃掠到蓝曦臣身边,一把拉住他的右手。
"走。"
话音未落,她周身骤然亮起一道赤红流光,将两人尽数裹住。
赤红光虹冲天而起,掠过山林,将身后温氏弟子的惊呼远远甩在身后。
蓝曦臣靠在她身侧,只觉一道温暖的光将他包裹,而她握着他的手,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松开。
"白姑娘……"他声音极轻,几乎被风声吞没。
她目视前方,脸色苍白,唇角还挂着血痕,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我带你出去。"
蓝曦臣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
天边渐亮,晨雾漫过山林。
赤红光虹终于在一处僻静山谷缓缓落下,光散之后,白芷踉跄一步,被蓝曦臣伸手扶住。
"你……"她抬头。
"这次换我扶你。"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走吧,再不走,他们还会追过来。"
白芷没有挣开,她靠在他右肩,任他半扶半抱着,沿侧径继续前行。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蓝曦臣。"
"嗯?"
"等这事了了,我请你喝茶。"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疲惫,却满是温柔。
"好,我等着。"
两人的身影渐渐没入山林深处,天边火光仍在燃烧,却再也追不上他们。
作者有话说:数据太不好了,希望大家多多支持~1
太好磕了,这一段看着真让人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