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净世的殿门开得很高,光只照到门槛前那一线,再往里就暗下去了。
两列聂氏弟子按刀立在阶下,刀鞘上的铜件都擦得发亮。
白薇站在阶下,被风一吹,抬手按了按鬓边。
魏无羡顺手把那缕头发给她压回去:"风大。"
"我自己来。"
"你越按越乱。"
她到底没有再动。
上石阶时,蓝忘机走到白婳外侧,把里侧那条平整些的路让了出来。白婳顿了顿,顺着他让出的位置走了上去,蓝忘机步子始终不快不慢,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孟瑶站在白悠侧后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宗主脾气直,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抢在他前头说话。"
"我又不是聂家的人。"
"我知道。"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站我这边些。"
白悠看了他一眼,往他那边挪了半步。
……
殿门被推开,众人鱼贯而入。
聂明玦立在主位之前,一身劲装,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沉沉地落下来。
薛洋被押在队伍中间,垂着头,看着很安分。
“栎阳常氏满门惨案,便是你所为?”
薛洋抬起眼,笑了一下:“是又如何?常萍当年欺我在先,我不过是讨回公道。”
聂明玦手上的力道一紧,刀鞘在案沿上磕出一声脆响:“一派胡言!残杀满门,也敢称作公道!”
这一声很沉,梁上的灰似乎都往下落了半寸。
白婳被震得往后错了半步,蓝忘机没有回头,横过半臂,正好拦在她身前,她伸手抓住了他那半截袖子。
白薇的手在袖下攥住了魏无羡的指尖,攥得很紧,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往自己掌心里按了按。
殿侧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檐下过。
聂明玦的目光扫过殿侧,停了一停:“这三位是?”
白悠上前半步,答得不快不慢:“宗主,这两位是舍妹,白薇、白婳。”
聂明玦点了下头,目光在白薇、白婳身上各停了一瞬,没再多问。
魏无羡上前一步,拱手:“聂宗主,此人手中握有阴铁相关线索,我们一路将他押至清河,四块阴铁,如今已有三块现世,剩下一块下落不明。”
蓝忘机道:“阴铁力量凶煞,温氏亦在四处搜寻,不可不慎。”
江澄握着剑,下颌绷着:“温晁那群人紧随其后,说不定很快便会寻到清河来。”
阶下那人低低笑了一声。
薛洋垂着头,也不说话,只把舌尖在腮内顶了一下。
聂怀桑缩在柱子后头,扇子摇得很轻,声音也小:“大哥……阴铁凶险,要不咱们先好好看管此人,再传信各家?”
聂明玦回头瞥他一眼:“你啊,遇事只会躲在后面!”
聂怀桑的扇子停在半空,脖子一缩,不再出声。
孟瑶垂手侍立,向前半步:“宗主,依在下愚见,先将薛洋押入地牢严加看管,再修书姑苏蓝氏与兰陵金氏,邀约他们派人来清河共商阴铁之事,方为稳妥。”
聂明玦颔首:“此言有理,来人!”
两名聂氏弟子应声入殿。
“把薛洋关入地牢,层层锁牢,不许任何人私自见他!”
弟子架起薛洋的胳膊往外拖。他没有挣,脚尖在地上划过一道浅痕。
经过殿侧那一排的时候,他忽然偏过头来。
“锁得住我人,可锁不住阴铁的祸端,各位,咱们走着瞧。”
他被拖出去了。
魏无羡望着殿门:“……他话还是这么多。”
“押下去就好。”江澄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
……
聂明玦转过身,看向三人,神色松了些:“多谢各位追查阴铁、擒下凶徒,不净世暂且可容你们歇息,只是温氏野心勃勃,清河,未必安稳。”
“宗主不必客气,锄奸扶弱,本就是我辈该做之事。”魏无羡拱手。
蓝忘机只说了四个字:“需尽快传信。”
江澄点头:“我们也可帮着一同值守。”
聂明玦看向孟瑶:“传我令,即刻发信。”
“是。”
孟瑶躬身领命,退下时从白悠身边过,他的脚步慢了半分。
“路上当心。”白悠在他过身时,声音很轻。
他应了一声“嗯”,脚步没停,一直退到殿门外才转过身去。
“总算暂时安顿下来了……”聂怀桑长长出了一口气,扇子终于摇顺了。
聂明玦没有看他。他望着殿外那片远山,半天才开口:
“阴铁现世,大乱将至。”
……
聂氏给客人安排的院子在偏东,一进两厢,院里种着两株枣树。
弟子把人引到廊下就退了出去。
江澄站在廊下没动,回头叫住那个弟子:“有没有纸笔。”
“有,这就给江公子取来。”
魏无羡在廊下伸了个懒腰,凑过去:“给谁写信?”
江澄没抬头:“与你无关。”
魏无羡瞥见纸角,笑了一声:“哟,还写这么工整,给弟妹的吧?”
江澄笔尖一顿,抬眼看他:“你再多嘴一句,我就把你嘴封上。”
魏无羡往台阶上一坐,晃了晃腿:“写给人家,总得有点人味儿,你这一笔一划的,跟抄家规似的。”
江澄冷声道:“闭嘴。”
魏无羡托着腮:“行行行,我不看,反正你写什么,人家也看不懂。”
江澄没理他,低下头继续写。
白婳从东厢出来,手里捏着一只小药瓶,走过来往他案边一放。
“妹夫。”
“五姐。”
“调养身体的。”
江澄把药瓶收进袖里,瓶子还带着温,他在袖子里按了一下:“多谢。”
“谢什么,一家人。”白婳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好好照顾她。”
江澄抬眼看她。
白婳垂下眼:“药别断,也别让她受风,其余的……我们心里有数。”
她停了停:“你也别太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江澄没有应声,只把药瓶往袖深处推了推。
白婳看了他片刻,轻轻点了下头,转身往东厢去了。
廊下静了一会儿,魏无羡难得没再逗他,只把腿收了回去,背靠着柱子,望向院外那两株枣树。
江澄低下头,把信末又添了一行,折好,交给候在一旁的弟子。
白薇走过来,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嘴角弯了弯。
……
傍晚,孟瑶回来了。
他的衣摆下缘沾了土,鞋面也脏,人却站得很直,一进院门先向聂氏弟子交代了两句,才往廊下去。
白悠正坐在廊凳上擦剑。
“信都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蓝氏一封,兰陵金氏一封,另外几家也照宗主的令添了帖。”
“你走过来的时候摔了?”
“没有。”
“衣摆上都是土。”
孟瑶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在衣摆上掸了两下,没掸干净,也就作罢:“路上走得快了些。”
“走这么急做什么。”
他停了一停,才答:“天快黑了,不好让姑娘久等。”
白悠擦剑的手没停,剑穗晃了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旧铜手炉,放到她手边:“还热着。”
白悠伸手拿起来,翻开盖子看了一眼火,又塞回他手里:“先捂着你自己的。”
孟瑶捧着炉子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尾弯了一瞬。
……
夜里,院角那盏灯点上了。
白薇坐在台阶上,膝上摊着几张裁好的符纸,指头在纸上走。魏无羡坐在她旁边一级台阶上,歪着头看。
“还在画?”
“多备点。”
“备给谁。”
“路上总有用得着的时候。”她从折好的一叠里抽出一张,塞进他袖口夹层,按平。
“这张不是护身的。”
“那是什么。”
“是让人找得到你。”
魏无羡低头看了看袖子,又看她,笑了一声:“怕我走丢了?”
“嗯。”
“丢不了。”他往旁边一靠,语气懒懒的,“你喊一声,我听见了自然回来。”
“……谁要喊你。”
“不喊也行。”他笑了一下,“反正我有无衣,咱俩绑一块这样谁都跑不了”。”
他指尖轻轻勾了勾那缕缠绕在两人腕间的丝线,眸色微暗:“你走到哪儿,它就把我牵到哪儿。”
白薇垂眸看着腕间那缕丝线,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没挣开,只轻哼了一声:"……谁要跟你绑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