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星尘在阶下站定,看了一眼被捆住的人,眼底那点沉一直没散。
“今日多谢几位公子相助,只是薛洋奸猾至极,押解途中万万不可松懈。”
魏无羡拱了拱手:“晓道长、宋道长客气,只是不知二位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晓星尘轻轻摇头,目光往远处那片山影上望了一眼:“我与子琛二人本就是闲云野鹤,无门无派,不惯随仙门世家一同押送囚犯,薛洋,便托付给你们了。”
薛洋被捆在台阶边,抬眼,舌尖在腮边慢慢转了一下那块早化得只剩一点的糖:“晓道长,就这么把我交出去?不亲自送我去金麟台?”
晓星尘淡淡瞥他一眼:“罪行已落,交由仙门处置,我与子琛尚有别处要去。”
宋岚对几人颔首:“阴铁凶煞,路上小心提防劫夺之人,告辞。”
江澄略一怔,随即点头:“既然二位另有安排,那我们便接手押解薛洋,二位保重。”
蓝忘机微微颔首:“保重。”
晓星尘最后看一眼薛洋:“薛洋,天道昭昭,好自为之。”
“道长这一句,”薛洋笑,“说得跟庙里的和尚一个调。”
“道长留步。”魏无羡忽然又开口。
晓星尘回过头来。
“道长师承何处?”
“家师抱山散人。”
魏无羡一怔:“抱山散人?”
晓星尘点头。
魏无羡忙问:“那……道长可曾听过藏色散人?”
晓星尘想了想,道:“师父提过,她是我师姐。”
魏无羡眼睛一亮:“那你见过她?”
晓星尘摇头:“我入门最晚,她早已下山,我从未见过。”
魏无羡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晓星尘道:“师父说,她是极聪明、极潇洒的人。”
魏无羡低低笑了一声:“听着倒像我娘。”
晓星尘看着他,轻声道:“若师祖见到魏公子,心中定然欢喜。”
魏无羡怔了怔,没有接话。
白薇的手伸过来,攥住他的手指,他没有回头,把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拢得很紧。
晓星尘与宋岚拱手作别,转身离去,踏着满地碎瓦走出常府大门,往另一条山道去,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没进林影里。
......
魏无羡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低声感慨:“明月清风,果然来去自在。”
江澄收回目光,看向被符咒捆住的薛洋,语气冷下来:“别感慨了,我们还得押送这家伙。”
出了栎阳,官道两旁草木枯黄,风卷着土走,吹在人脸上,干得发疼。
薛洋走在中间,绳子从肩头绕过、背后绕两圈,他倒走得比谁都稳。
江澄在后面看着,隔一会儿就把绳子往上一提。
魏无羡走在最前头,白薇跟在他旁边,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子。
“这条路怎么这么黑。”
“出了栎阳,路上就没有人家了。”
“……”
他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掰下来,塞进自己袖子里:“别攥袖子,攥手。”
“你手凉。”
“手凉才要焐。”
她没有抽出来。
蓝忘机走在最外侧,那边是坡,坡下的风比路上更硬。
白婳走了半里地,脚下一绊,被他一把扶住胳膊。
“看着脚下。”
“看得见。”
“看得见,就不会绊。”
“……那你拉着我。”
蓝忘机没有说话,那只手却没有收回去。
她把手放上去,走两步就抬头看他一眼。
薛洋忽然开口:“两位姑娘,生得倒好看。”
“薛洋。”江澄把绳子又提了一提,语气冷硬,“少废话。”
薛洋歪了歪头,笑得漫不经心:“夸一句也不行?那至少让我知道怎么称呼。”
蓝忘机目光微冷,紧了紧避尘。
魏无羡回头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那根手指还没找回来,倒有闲心管别人叫什么。”
薛洋的笑停了半息,又慢慢接上去,到底没有再说话。
……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诸位!留步!可算追上你们了!”
几人停下回头,聂怀桑挥着折扇一路小跑,额角渗着薄汗,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喘气,扇子扇得飞快。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人,青衣、身形清瘦,走得稳。
“聂兄?你怎么追过来了?”
“我在城里越等心里越慌,正巧遇上孟瑶,他在外打探消息,听闻常氏出事,便陪我过来看看。”
聂怀桑一眼看见被符咒捆住的薛洋,身子一抖,扇子险些脱手:“哎呀,当真抓住了!”
那青衣人上前浅浅躬身,礼数周全,声线温和:“在下孟瑶,见过诸位公子,听闻栎阳常氏灭门,心中不安,随聂公子赶来,这位便是薛洋?”
薛洋扫了他一眼,舌尖转着糖块,漫不经心:“又来凑热闹的。”
江澄握着剑,语气不客气:“少废话,我们原本打算押他去金麟台受审。”
聂怀桑往前凑了半步,说得委婉,“不如先随我回清河聂氏?我兄长聂明玦宗主刚正不阿,先把薛洋暂押聂氏,传信百家一同商议处置,稳妥许多。”
魏无羡侧头看向蓝忘机,低声:“蓝湛,你怎么看?”
蓝忘机静思片刻,缓缓颔首:“此人狡诈,多方共守,更为妥当。”
他略一停顿,像是怕自己多嘴,又轻声道:“从这儿往清河去,第一道山口最窄,两边都是石壁,只容两人并行,若真有人要动手,多半会选在那一处,经过时,还是把人放在明处,灯别灭为好。”
薛洋听见“清河聂氏”,忽然低低笑起来,笑意诡谲:“清河聂氏……有意思。”
江澄沉声道:“那就改道清河。”
聂怀桑扇子一拍掌心:“太好了!我在前头引路!”
……
往前走不到一里地,路分成了两条。
聂怀桑在岔口上站着,扇子往左一指:“这边!”
左边路口那棵老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身黄色衣裙,腰上横着一把剑,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
“五妹?”
白婳愣了一下,随即跑起来:“三姐!”
白薇快走了两步,到跟前才停住:“三姐。”
白悠伸手把她的头发揉乱:“瘦了,都瘦了。”
“你怎么在这儿?”
白悠目光往孟瑶身上一掠:“和阿瑶一道过来的。”
白薇和白婳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促狭,白悠耳根微热,别开脸,假装没看见。
魏无羡已经凑了上来,笑得一脸灿烂:“三姐!”
白薇脸一红:“你乱喊什么呢。”
“怎么乱喊了?”魏无羡理直气壮,“三姐就是三姐,喊得又没错。”
蓝忘机在一旁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江澄则上前一步,郑重行了一礼:“三姐。”
白悠点了点头,开口:“妹夫。”
江澄一愣,随即耳根也红了,只“嗯”了一声,没敢多话。
魏无羡在旁边听得直叹气,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唉,什么时候我也能被喊一声‘妹夫’,那才叫圆满。”
他斜眼看了看白薇,又看了看江澄,心里嘀咕:江澄都和白锦成亲了,自己和白薇还八字没一撇——都怪那个该死的天规。
孟瑶站在一旁,看着白悠的侧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聂怀桑扇子摇得飞快,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直乐:这一趟,热闹了。
......
白悠转过身,看向被捆在队伍中间的薛洋。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又落到他那只右手上。
她什么也没说。
薛洋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倒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他舌尖顶了顶腮,目光在她眉眼上转了一圈,又往白薇、白婳身上扫了扫,最后落回白悠脸上,低低地“啧”了一声。
白悠眉头微蹙,没理他。
薛洋也不恼,只把视线收回去,嘴角那点笑却没散。
有意思。
……
聂怀桑已经走出去二十来步,回过头来喊:“诸位,这边!再不走,天亮前过不了第一道山口!”
一行人跟着他往清河那条道上走。
薛洋走在中间,绳子在背后绕了两圈,走得很稳,一路没有再说话。
孟瑶和白悠走在队伍最后半步,走了几步,孟瑶忽然低声开口:“他刚才看你,别理。”
白悠偏头看他一眼:“我理他做什么。”
孟瑶没说话,只离她更近半步。
再往前,就是清河的界了。2
看得不够,还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