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的清晨,总是从第一缕荷香开始的。
白锦醒得比往常早,晨光还薄薄地笼在窗纸上,身侧已经空了,江澄一贯起得早,天不亮便去练剑了。
她伸手往枕边一摸,指尖触到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那是他昨夜睡前替她备好的。
江澄日日天不亮就去练剑,却总赶在出门前替她熬好一碗粥,白锦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她想,自己也该为他做点什么。
于是她披衣起身,挽起袖子,轻手轻脚地溜进了小厨房。
厨娘见她进来,惊得差点打翻蒸笼:“少夫人,您怎么来了?这儿油烟重,您快出去——”
“无妨。”白锦弯起眉眼,声音温软,“我想学着熬一碗粥。”
半个时辰后,虞紫鸢踏进厨房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白锦挽着袖管,鬓边沾着细密的水汽,正拿着抹布手忙脚乱地擦着灶台上溅出的米汤,锅盖上的热气熏得她脸颊泛红。
虞紫鸢眉头一竖,刚要开口训斥,却见她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搅着,那认真劲儿,倒有几分像……当年的自己。
她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拉开,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严厉,“江家的媳妇,是让她享福的,不是让她来伺候人的!像什么样子!”
白锦被她说得脸一红,低声道:“阿娘,是我自己想学……阿澄日日替我熬粥,我总想着,也能为他做些什么。”
虞紫鸢动作一顿,她看着眼前这个温软的女子,知道她身份贵重,如今却肯为了自家儿子钻进这油烟里,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了一声,用筷子敲了一下白锦的手背:“看好了,粥要先滚后文火,水要一次添足……笨手笨脚的。”
白锦学得极认真,虞紫鸢嘴上嫌弃,教得却仔细,末了还往粥里添了一小把莲子:“江澄那小子,自小就爱莲子粥。”
待江澄从前院回来,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粥已经端端正正摆在案上,卖相称不上好看,米粒有些开花,莲子倒是颗颗饱满。
江澄站在案前,沉默地看了那碗粥很久。
白锦有些紧张地绞着衣角:“我……第一次做,可能不大好吃。”
江澄没说话,端起碗,一勺一勺,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时,他抬眼看向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低低的,语气生硬:"火候过了,莲子也煮得太烂。"
白锦抿了抿唇,刚想解释自己也是第一次掌握火候。
他又补了一句,目光落在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指尖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下次别起这么早了。"
白锦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午后,荷塘边柳荫正浓。
白锦坐在江厌离身侧,手里拈着针线,针脚细密规整,只是凡间的棉布纹理粗粝,丝线也涩,她穿针时微微蹙着眉,还在适应这份人间的质感。
江厌离替她理了理线头,温声笑道:"锦儿这手艺,比绣坊里的师傅还要细致,只是这布粗,倒让你费神了。"
白锦低头看着针脚,眉眼弯弯:“厌离姐姐教得好。”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荷塘对面掠过来,稳稳落在石栏上,正是魏无羡,他手里攥着两支莲蓬,笑得没个正形:“哟,弟妹绣花呢?给江澄绣的?”
白锦耳根一热:“大师兄,你又乱说。”
“我乱说?”魏无羡拖长了调子,“我要是江澄,天天有人惦记着给绣荷包,做梦都得笑醒。”
他嘴上笑着,剥莲子的手却顿在半空,他垂下眼,极快地掠过自己腕间那条泛着淡淡珠光的符咒手链。
“大师兄,”白锦轻声开口,“六姐她……一定会回来的。”
魏无羡重新抬起头,扯出一个笑,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是自然,她答应了我的事,哪有不作数的道理。”他跳下石栏,把一支莲蓬轻快地抛进白锦怀里,“这莲蓬给你,回头剥了给江澄吃——省得他总说我白吃白住不干活。”
说罢,他挥挥手,哼着小调走了。
入夜,江澄从书房回来时,廊下还亮着一盏灯。
白锦倚在廊柱边,膝上摊着绣了一半的荷包,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灯影落在她侧脸上,透着几分恬静。
江澄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看了她半晌,他伸手,想把她手里的针线抽走,动作却惊动了她。
“阿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他,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你回来了。”
“怎么不先歇着。”
“等你。”她坐直身子,把荷包往他眼前递了递,“你看,绣得还成吗?”
月色下,藏青的布面上绣着一朵九瓣莲,针脚细密规整,花瓣层层叠叠,连花蕊都绣得清清楚楚,江澄盯着那朵莲看了很久,眉头微挑,忽然长臂一伸,连人带荷包一并拢进怀里。
白锦一怔,随即安静地靠在他肩头,没有动。
“天庭没有这样的灯火。”她忽然轻声说,“我在天宫住了那么多年,从不曾想过,凡间会有这样一个家。”
江澄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拢得更紧了些,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这儿就是你的家。”
白锦鼻尖一酸,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她腕间的星络铃微微一震,温润的灵光在夜色里一闪而逝。
白锦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江澄感觉到了她腕间的动静,低头看她。
白锦抬起头,轻声说:"姐姐们传讯了。"
江澄眉头微动:"不去看看?"
白锦摇了摇头,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明天再说。"
荷风拂过回廊,灯火摇曳,两人相拥的剪影被拉得很长,映在莲花坞的月色里,像这凡间无数寻常人家的夜。
而远处屋檐上,魏无羡仰头灌了一口酒,望着头顶的星河,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白薇,”他对着星空轻声说,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温柔与释然,“你看,你妹妹……过得很好。”
夜风卷着荷香,吹散了他的低语。1
看得我心里暖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