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藤新一还没出生时,家里的那面大书架就已经立在那里了。当年的工藤有希子博览群书,社会、医学、文学、经济与心理等各类书籍应有尽有,工藤优作为了方便她拿取,便将自己喜爱的推理小说尽可能放到高处,要爬梯子才能够到,而将下面的位置留给她。到后来有了工藤新一,他居然也喜欢上了推理。有希子爱子心切,也效仿工藤优作,又将那些推理小说挪了下来,把自己的书放到上面去。再后来,随着时间流逝,新一渐渐长大,下面的推理小说越来越多,慢慢侵占了几乎整个书架,只留最上面的一两行还摆有一点其他的种类。
这一面书架陈列着书籍,也陈列着岁月,陈列着回忆,早已不再是一件普通的家具那样简单。它像是没有胶卷的相机,静静地站在那里,将工藤宅一点一滴的变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没想到它的年纪比你还大。”志保听完这书架的故事,感叹道。她转过头来,对新一笑道:“那你见了它怎么不赶紧叫哥哥。”
此时二人刚吃过早饭,志保便在新一家里闲逛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叫哇?它也比你老唉。”新一斗嘴道。
“你比我小两岁,怎么就知道它一定也比我大。”志保说着爬上了梯子,从最上层抽出一本书,见是约翰·梅纳德·凯恩斯所著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翻开来看,纸页已经泛黄。
“是是,姐姐好。”新一开玩笑道。
“难得在大侦探的家里看到经济学的著作啊,这应该就是你妈妈的吧。”志保挥了挥那本书,说道。
“哦,应该是……你该不会也知道那个什么经济学吧。”
“算是了解一点,我去英国留学的时候旁听了两门课。”志保将书插回去,道。
新一有些惊讶:“喂喂,你在英国到底干了什么啊,怎么好像所有学科你都了解一点似的。”
“彼此彼此,你不是也在夏威夷跟你老爸学会了开车开船开飞机驾滑翔伞吗?相比起你那些惊世骇俗的本事,我这点又算得了什么。”志保笑道。
“我……这……”新一挠挠脑袋,发现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
志保又抽出一本书来翻了两页,悠悠说道:“经济学中的一大前提假设是‘理性人假设’,即默认社会上所有的人都是理性的,都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我以前一直觉得这个假定对我而言就很合理,至少大多数情况下如此。可后来,遇到了你……”志保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又说道:“我才突然发现,自己毫无理性可言……”
她的嘴角似笑非笑,秀眉微扬,深蓝色的眸子柔情似水。新一只觉自己被什么力量团团围住,动弹不得。他有些迟钝,细细回味志保方才的话,这才品出其中的深意,脸上红晕泛开,心里搅起蜜糖。
“志保,我、我也……”新一吞吞吐吐,穷尽了大脑里能想到的语句,仍是不知该接什么话。
志保见状,莞尔一笑,道:“昨天晚上还那么能说会道,怎么现在就吐不出来了?”
新一一听,忙解释道:“那……那是场景不同……”可还没说完,就感觉哪里不对,停住了嘴。
就在这时,门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他们。外面一个女声喊道:“工藤,工藤!”
新一离家已久,早忘记了还有门铃,这一声竟把他吓了一跳。他缓过神来,对志保说道:“等一下,我去看看。”
新一打开门来,却见是铃木园子站在那里,而她的旁边,居然是——毛利兰。
(毛利兰在之前的铃木展馆爆炸案中失去了记忆,详见第四章结尾)
园子皱眉道:“工藤,你果然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幸好刚才去隔壁,博士说漏了嘴,否则又让你跑了。”
工藤新一这是这段时间来第一次以真实身份见毛利兰,往日旧情一桩桩一件件浮上脑海,顿时思绪万千。他虽然对志保的感情已深,但毕竟与毛利兰十几年青梅竹马,又怎能不睹人思情?倘若换做是其他任何人,在此情形下,恐怕也都难以泰然自若、斩断过往,而工藤新一是人不是神,又岂能对他有过分的要求?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仿佛雕像。
园子见状,以为新一与毛利兰久别重逢,看呆了眼,喜道:“别发呆了,你这个自私的家伙,还不知道吧,兰这段时间出大事了。”说罢便拉着毛利兰的手进屋去。
新一仍愣在那里。
“园子,这样不好吧,还没经过人家同意就随便进到家里……”毛利兰轻声说道。
园子越过玄关,哈哈一笑,说道:“笨蛋,有什么不好的,他可是你的男……唉?”园子此时向前看去,突然发现新一家中还有一茶发女子——志保正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翻看一本书,旁若无人。
园子诧异万分,她并不认识志保,急忙喊道:“工、工藤,这个女生……是你的同学吗?”可仔细一想又不对,她从未在学校见过这样的人。
但半晌过去,并没人回应她。园子此时似乎意识到哪里不对,扭头喊道:“工藤,你怎么不说话?”
“啊,园子……”新一转过身来,汗珠聚在额头,涔涔淌下,他只觉双腿异常沉重,仿佛要压垮地面,心脏突突地跳着,脸上憋得通红……他沉默了良久,这才缓缓提步走到志保面前,背对着园子和毛利兰,说道:“她是我女友,宫野志保。”
志保倒吸一口凉气,低下头去,一种愧疚感涌来,她不敢去看新一、兰和园子的表情……
新一既出此言,却感如释重负——这是他终将要面对的现实,与其逃避,不如就此说清。可他依然害怕,害怕接下来要面对的质问与指责……
“工藤,你……开玩笑的吧。”片刻的寂静后,身后园子的声音响起,充满惊异与猜忌。
“没有。”新一攥紧了拳头,微微颤抖。
“你……小兰受伤失忆了,你知道吗?工藤,你一点都不可怜她吗……”园子抑制住恼怒,强作镇定地说道。
“我知道……但我……也没有办法。”新一低声道。
毛利兰怔怔地看着两人,对园子说道:“园子,是不是误会了,我觉得……”
“兰,你别说话。”园子打断了她,冲上前去,按住新一的肩膀,臂上一用力,将他扭了过来。园子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抡起右手,一个响亮的耳光便打在了新一的脸上。
“工藤新一,我说你哪来那么多案子,一直不肯露面,原来是找了新欢!你既然知道兰受伤的事,竟然也不来看她!亏兰还等了你那么久,你这么做对得起她吗!”
新一面颊生疼,捂脸道:“不是这样!我之前是真的有迫不得已的事,并没有对不起她!”
园子冷笑道:“呵,你觉得我会信你说的鬼话吗?工藤新一,你整天说自己正义,这就是你所谓的正义?你骗了兰整整三年,现在她需要照顾,这么可怜,你却说走就走,真不要脸!”
“园子,首先,我之前真的有事在身,并不是骗她;其次,有关兰的事我也无可奈何,请你不要用道德绑架我。”
此话一出,园子更是怒气中烧,抬起腿来,将新一踹倒在地,指着他道:“真够好笑的,道德绑架?你哪来的道德可言?跟你这样的人渣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口舌,幸亏小兰失忆了,把你彻底忘掉,否则还真是委屈她了。兰,我们走,这种人咱们永远都不要再见!”
园子狠狠地瞪了志保一眼,但志保把头别了过去,并没有看到。她拉着毛利兰,大步向门口跨去。
“铃木,等一下。”突然,志保叫住了她。园子转过头来,眼神似剑,仿佛要穿透志保的胸膛。志保微微打了个寒战,说道:“其实……工藤新一就是柯南,我就是灰原哀。工藤之前一直守在毛利身边,只是最近才……才……”志保心里发慌,说的话有些逻辑不清、语无伦次。组织还没有彻底消灭,她本来不愿让更多人掺进来,但事已至此,她不得不说。
“滚,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吗,两个骗子,难怪能找上一起!”园子怒道。
志保听罢,又气又急,本想再说,但园子已经拉毛利离开了,临走前使劲踢了一下大门。
新一躺在地上,眼见误会已成,再难有挽回的余地。更何况他与毛利兰多年相处,情谊深厚,然而从此只怕在她心中徒留一个“败类”的回忆,虽知这样想有些对不住志保,但念旧实乃人之常情,非神力不能更改,不由悲从中起,两行清泪滚落,沾湿在地上。新一咬紧牙关,沉默着,不出一丝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