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凌听他说得坚决正气，心中涌上一股暖意，但不久又垂下眼睑去，依旧愁眉不展，她紧抱着双膝，将头埋进胳膊下，低声道：“谢谢你，工藤……”

工藤南原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急忙道：“黑、黑泽同学，对不起……”

“咦？你干嘛对我说对不起？”她仰起头来，一脸诧异。

“我……我刚刚说的话肯定让你伤心了吧……”

黑泽凌一怔，又噗的一下笑出声来。她站起身，说道：“没有啦，我真的非常感激你。那就这么定喽，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谁若敢再找你麻烦，你就来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们。”

她的语气轻快自然，翩翩跹跹有如蝴蝶舞于花间。夕阳淡淡的余光映在她的脸蛋上，更显可爱俏皮。工藤南原见她转悲为喜，心下也高兴起来，脱口说道：“那太好了！黑泽同学，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你可以随时来找我玩啊。”

“你叫我凌就行，我父母都是这么叫的。不过……话说回来……”黑泽凌低下头去，沉沉道：“你真的不介意我爸爸……”

“当然不！”工藤南原还没等她说完，便斩钉截铁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也就自然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所有人都是善与恶的结合。你父亲虽然之前可能做过什么不好的事，但他既然有父亲的身份，那对你而言就肯定就是最好的人。天下的父母没有一位是坏蛋！”

这一番话让黑泽凌深受震撼，她从未到听过的道理，从未听过外人夸她爸爸是“最好的人”，眼眶一热，泪水便欲涌出来，可她还是忍住了，轻轻擦了擦眼角，笑道：“这些，都是从你自己的脑子里想出来的吗？”

“啊……这……其实是我妈妈告诉我的，哈哈。”工藤南原摸了摸后脑勺，说道，“我爸爸是个侦探，以前总是教我什么绝对的正义感，好像他嘴里所谓的正义就是真正的正义似的，我从来都不爱听他那一套，更不愿学他去做死脑筋的侦探。”

“我就知道，你这个傻子怎么可能编出那么绕口的话来。”黑泽凌笑道。

二人又嬉闹了一阵，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工藤南原这才想起已经玩了很久，忙说道：“凌，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不然你爸爸妈妈要担心了，我改天再请你到我家做客。”

黑泽凌叹口气，说道：“没事的，他们早就习惯了，而且家里也没有外面好玩，我还不想回去。”

工藤南原挠了挠头，突然一拍掌，说道：“那不如今晚就来我家吃晚饭吧！我妈妈做了三文鱼，味道很好的。”

黑泽凌微微一愣，犹豫了一会，似乎有什么心事，说道：“这……不太好吧。”

“哪有不好的，我爸妈可喜欢我带朋友回家玩了，他们会很高兴的，走吧。”他说罢便拉起了黑泽凌的手。黑泽凌见他如此热情，不好拒绝，更何况新交挚友，心下欢喜，也就不再多想，兴高采烈地随他去了。

工藤宅离帝丹小学并不远，十几分钟便到了。它还是老样子，只是院里的那棵大树已亭亭如盖，遮蔽了半边屋子，凉风吹过，树影婆娑，月光斑驳，煞是好看。

按下门铃不多时，一个男子便打开了房门。

“南原，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咦？这个女孩是谁呀？”说话者正是工藤新一。时光流逝，冲走了他脸庞上的青涩与稚嫩，转而露出成熟的面孔，但依然不减当年的俊朗与挺拔。

“爸，她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叫黑泽凌，我请她来咱家吃晚饭。”南原笑道。

“叔叔好。”黑泽凌深鞠一躬。

工藤南原为人耿直大方，不计得失，朋友甚多，经常约伙伴来家中做客，因此新一对黑泽凌的到来也不以为奇，微笑道：“啊，原来是南原的朋友啊，快请进快请进，热烈欢迎哦。”随后又向屋里喊道：“志保，南原的朋友来啦，再添一副餐具。”

二人刚进屋，便觉饭香扑鼻。再往前去，只见已经摆了一桌的菜，一女子站在桌旁往碗里盛汤，她面容清丽秀雅，洁若冰雪，娇美绝俗，仿佛只二十几岁的年纪。黑泽凌又深鞠一躬，道：“姐姐好！”

志保听罢，会心一笑，脸颊微红，心里无比喜欢，应道：“哎，好乖的孩子。”又扭头去对南原说道：“南原，你看你朋友多会说话，哪像你，整天就知道在家气我。嗯？南原，你的脸怎么了？”

志保这时注意到他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急忙来看，她蹲在南原面前，摸着他的面颊，心疼地问道：“你是不是又被人打了？”

“妈，没事，这点小伤过两天就好了。”南原满不在意地说。

“那怎么行，有了这次就有下次，万一伤重了呢。”志保皱眉道。

新一此时正从厨房拿了罐盐来，说道：“志保，没事的，谁小时候没挨过打呢，咱们当时吃过的苦可比他多得多，由着他去吧。”

志保不满道：“有你这么当爸的吗，孩子受伤了一点都不关心的，那等下我也把你揍成这个样子，看你乐不乐意。”

黑泽凌听闻此言，笑出声来，说：“放心吧，以后我来保护南原，谁敢欺负他，我就打得他们满地找牙。”志保一愣，以为她在开玩笑。

黑泽凌见状，道：“真的，今天就是我把那几个人打跑了。”随即便把巷子里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工藤南原在一旁频频点头。

新一和志保张大了嘴巴，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面前这个细瘦漂亮的小姑娘竟能打赢四个壮小子……

“妈，先别管这个了，快吃饭吧，我都要饿坏了。”南原说罢便拉黑泽凌在旁边坐下，给她夹了点菜，随即端起碗狼吞虎咽起来。新一和志保虽仍在诧异中，但又不得不信。

这一桌晚餐确实美味，虽没有玉盘珍馐，只是普普通通的食材，但也香气浓郁，让人赞不绝口。南原和黑泽凌吃得津津有味，他们个子不大，食量却大开。

“黑泽同学，你家人都是干什么的呀？”饭间，新一问道。与人聊家常本是正常之举，但在黑泽凌听来，却别有一般滋味。

“哦，我妈妈是医生。”黑泽凌说道。

“那你爸爸呢？”

“他……”黑泽凌犹豫了一阵，低下头去假装吃饭，说道：“还没有工作。”

新一见她反应冷淡，似乎在隐瞒什么，心中生疑，但又不好意思再问。他将黑泽凌上下又打量了一遍……工藤新一的洞察力是何等敏锐，天生的侦探头脑让他的眼睛如鹰般犀利，更何况这次是带着目的仔细观察，只一瞧就看出了不对——这女孩的长相竟与琴酒颇为相似，那个曾让他噩梦连连的可怕敌人！工藤新一细细地回忆，十多年前是他亲手逮捕了琴酒，当时在法庭上，他记得琴酒的真实姓名是——黑泽阵！

新一放下碗筷，额头上浸出细密的汗珠，问道：“黑泽同学……请问……你爸爸叫什么啊？”

听闻此言，黑泽凌仿佛被定住般停在那里。新一也是一样，餐桌上唯有志保和南原仍不停嘴。

半晌过去，黑泽凌才淡淡说道：“黑泽阵。”

“咦？”志保听到这个名字，触电般转过头去，看着黑泽凌。她先前并没有注意，此时才猛然发现，在黑泽凌脸上竟能看出琴酒的影子，那个曾令她“闻风丧胆”的人……

新一微微颤抖，冷汗浸透后背。虽然时隔多年，但琴酒带给他的阴影和恐惧已经深深烙在了他的心上，无法抹除。他不知道琴酒现在的心境，不知他是否会对自己怀恨在心，如果是的话，那自己的孩子——工藤南原，就很可能会成为报复对象……

空气寂静了下来。

“怎么了？爸，妈，你们认识她爸爸吗？”南原见他们三人都不说话，疑惑道。

“南原，你出来一下，爸爸有话要对你说。”新一说罢便要起身离座。

黑泽凌将碗筷搁到桌上，冷冷道：“好了，工藤先生，你不用急着去跟南原说什么悄悄话，你们既不待见我，我走就是了。这种事我见多了，你们也不是第一家。”她跃下椅去，随手揽过书包，便要朝门口走去。

“凌，等等，我爸他不是这个意思！”南原急忙一个箭步冲上，抓住她的手腕。

黑泽凌转过头来，目光中闪着泪水：“南原，当时你说要当我的好朋友，但我还是很伤心，以及后来你邀我来你家时，我十分犹豫，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了吧。”

“凌，你误会了，我爸妈不是那种人。对吧，爸，你要想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好了，干嘛非要搞得神神秘秘的。”

新一在一旁道：“南原，听话，你先让她走，之后的事我再慢慢跟你解释。”

南原大喊道：“我不！”

“听话，小孩怎么这么犟！”新一有些生气了。

“妈妈，你看我爸不讲道理，他当侦探当成了死脑筋，你快管管他。”南原别无他法，只能使出杀手锏——向志保求助。

志保叹口气，她其实对黑泽凌颇有好感，现在想想她的遭遇，倒与以前的自己——灰原哀颇为相似，不禁万分同情，何况爱子相求，更加难以拒绝。她走到新一身边，耳语道：“新一，算了，我想琴酒现在也不是什么危险人物了，黑泽凌也很可怜的，咱们就别管了吧。”

新一低声道：“那可不行，万一琴酒起了歹意，利用他女儿祸害南原怎么办？”

“刚才南原被人打了你都不管，现在怎么来你的精神了？”

“这性质不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听我的，你当年向我求婚的时候答应我什么了，家里所有事都是我说的算对吧，这才十几年你就要反悔？”

“我……”新一哑口无言。

“放心吧，他是你儿子，也是我儿子，我不会害他的。”

新一还想再说什么，但欲言又止，犹豫万分。终于，他转过身去，不再说话，相当于默认了。

志保微微一笑，走到黑泽凌身边，摸了摸她的头，笑道：“黑泽同学，以后你可以随时来这里找南原玩，好吗？”

黑泽凌一愣，半截泪痕还在脸上。她用手一擦，指着新一道：“可、可他不同意。”

志保道：“谁说的，叔叔刚才跟你开玩笑呢，如果他再敢赶你走的话，你就告诉我，我骂他。”

新一在旁边听着，一时哭笑不得。

黑泽凌疑道：“真的吗？”

“那当然，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南原，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南原急道：“妈妈向来都是说到做到！凌，不骗你的。”

黑泽凌噗的一笑，脸上阳光涌现——她总算交到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顿时心情畅快，如拨云见日，忘掉了之前的不悦。

志保刮了刮黑泽凌的鼻子，说：“好了，饭还没吃完呢，赶紧去结束掉，然后我送你回家。”

四人重回饭桌上。开始时新一一直不说话，但在志保的引诱下，也慢慢笑了起来，更何况黑泽凌开心至极，也就不再和新一抬杠，二人的关系似乎有了些许缓和。

待到吃过晚饭，已经是八点多了，志保见时间不早，害怕凌的家人担心，急忙换上衣服，说道：“黑泽，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家。”

“志保，我来送她吧。”新一凑到志保身边，低声道。

“放心吧，你就和南原在家看门。”志保道。

黑泽凌的家在西南方，也并不很远，驱车四十分钟便可到达。

“就是这里吗？”志保顺着黑泽凌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前面一栋二层楼房矗立在月色里，并不很大，但足够生活了。院里一颗不知什么品种的树郁郁葱葱，倒与工藤宅有些许相似。

“嗯，就是这里，姐姐不进来玩玩吗？”黑泽凌说道。

志保将车停在路口，沉默了一阵，笑道：“我就不去了，你赶快回家吧，你爸妈要等得急了。”

黑泽凌也不勉强她，道过谢后下车，往家门走去。她推开院子的铁栏，再扭头看，志保已经驾车离开了。

“凌，怎么搞的，今天回来得格外晚。”突然，她听见院子里有个熟悉的男声在喊她，急迫又焦急。那男人一头金色长发，高大魁梧，脸上写满沧桑，立在那里，显然是等候多时了。

“爸，我晚上去朋友家吃过饭才回来的。”黑泽凌得意洋洋地说。

“嗯？什么朋友？”那男人难得见女儿兴高采烈地回来，更难得听她说自己有朋友，不禁十分好奇。

黑泽凌拉父亲进到屋里，换了鞋子，这才抱着他的腰，仰面笑道：“一个叫工藤南原的男孩。我今天下午帮他教训了一群欺软怕硬的家伙，就跟他成了朋友，我厉害吗？”

男人的嘴角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说道：“厉害厉害，不过我记得好像告诉过你，不要随意打架，否则容易伤着自己。”

“我那不叫‘随意’打架，我那叫扬善除恶！”黑泽凌戏谑道，“然后南原晚上就请我去他家做客，他妈妈做了好吃的给我。”她只挑喜欢的事来说，丝毫不提中间的波折，所谓报喜不报忧，正是这样。

男人道：“那阿姨的手艺和爸爸的手艺比起来，谁的更好些？”

“当然是爸爸了，这还用问吗。”黑泽凌一番甜言蜜语，让男人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她又说：“对了，那阿姨的发色很特别，是茶色的，好像是混血儿哎。”她本想叫姐姐，但在父亲面前那样叫又有些怪怪的，只好改口。

男人一乐，道：“啊，我以前也认识一位……”说至这里，男人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急问道：“凌，你刚才说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南原啊，怎么了？”

“我是说姓什么？”

“工藤。”

男人倒吸一口凉气，两眼发直，许久之后，又颤颤地问道：“那……那你知道那位阿姨的名字吗？”

“反正她老公叫她志保，小时候好像叫灰原的，后来改名了。”

话语未落，黑泽凌便觉父亲的身体抖了一下，只见他脸色复杂，一时竟看不出他是喜是悲，是愁是怒。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喃喃道：“Sherry……”

“爸爸，你认识她吗？”黑泽凌歪着脑袋说道。

男人捏着女儿软软的脸颊，轻轻地摇了摇头。

“凌，她知道我是你爸爸吗？”

“她应该只知道你的名字，因为是我说的。”

“那你告诉她的时候，她……是什么反应。”

黑泽凌沉思了一阵，说道：“没什么反应吧，只是后来说我可以随时到她家去找南原玩。”黑泽凌说罢露出一个灿烂而幸福的微笑，将男人的心都酥软了。

男人叹口气，缓缓抱起黑泽凌，坐到沙发上，将她放到膝盖，亲了亲她的额头，笑道：“那能不能跟我仔细讲讲，你今天认识那位工藤南原的全过程？”

“好啊。”黑泽凌喜道，将下午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出来，一会儿说自己一拳就将谁谁打到了树上，一会儿又说自己一吼就把谁谁吓得跪地求饶……男人津津有味地听着，时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

灯光似水，浸到她的故事里，融化了整个黑夜……

番外篇 命运的交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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