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的余音在走廊里消散，高一1班的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楠风坐在座位上，脊背绷得笔直，像根快要折断的弦，方才崩溃的哭泣早已敛去，只剩眼底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死死攥着笔杆，指节泛白到透明，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课本边缘，硬生生抠出一道又一道浅痕，力道重得仿佛要把纸戳破。

林思坐在她身侧，余光始终锁着楠风的动静，见她这般自虐似的小动作，眉心微蹙，却没敢多言。

她悄悄把自己平整的课本往楠风那边挪了挪，又将削得圆润的铅笔轻轻推到她桌角，动作轻得没半点声响，连翻书都刻意放缓速度，生怕惊扰到这颗敏感易碎的心。

做完这一切，林思挺直脊背听课，却时刻留着神，但凡周围有人往楠风这边瞟，她都会不动声色地抬眼扫过去，平和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容冒犯的锐利。

不远处，边伯贤的视线自始至终黏在楠风身上，从未偏移半分。

胳膊上的纱布早已被血浸透，暗红的血迹晕开一片，刺目惊心，伤口传来阵阵钝痛，他却浑然不觉。

他指尖死死抵着桌面，指腹反复摩挲着桌沿的木纹，磨得指尖发红，眼底翻涌着偏执、心疼，还有滔天的无措。

方才楠风那句“别再围着我”，像把钝刀，一下下割在他心上，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颤。

想靠近，怕惊扰她；想远离，怕护不住她。

这般矛盾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周身戾气翻涌，却只能死死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教室后门，金泰亨的身影贴在门框上，桀骜的眉眼此刻覆满落寞。

他没敢推门进来，怕自己的出现再刺激到楠风，只能隔着拥挤的课桌，远远望着她单薄的背影。

她缩在座位上，小小的一团，脊背佝偻着，像株被寒霜打蔫的草，那股深入骨髓的死寂，让他心口堵得发慌，攥紧的拳头指节咔咔作响，后槽牙咬得生疼。

他想起小时候，楠风被隔壁班男生抢了书包，躲在巷口哭，他和边伯贤冲上去把人揍得鼻青脸肿，那时她怯生生拉着他们的衣角，小声唤“泰亨，伯贤”，指尖软软的，眼里还含着泪，却笑得格外甜；想起春日里一起上学，她会把藏在书包里的桂花糕偷偷塞给他们，自己只啃干巴巴的馒头，说“我不爱吃甜的”。

可现在，那个会笑会闹的楠风不见了。

剩下的，只有满心自我厌弃、浑身裹着阴郁的她。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和边伯贤的愚蠢争执，因为那些嚼舌根的流言。

金泰亨抬手狠狠砸了下门框，掌心传来钝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就那样静静站着，像尊沉默的石像，守着教室里那个他护了十几年的姑娘。

这节课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楠风全程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抬头，没翻书，没说一句话，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隔了层厚厚的雾。

抑郁症带来的麻木感席卷全身，耳边老师的讲课声、同学的翻书声，都模糊得像噪音，只有心口那股窒息般的闷痛，清晰得可怕。

终于，下课铃响了。

老师刚踏出教室，教室里瞬间浮起细碎的议论声，可没人敢大声说话——方才边伯贤砸桌子的狠戾模样还在眼前，后门还站着气场慑人的金泰亨，谁也不愿自讨没趣。

只是那些探究、八卦的目光，像密密麻麻的针，一遍遍扎在楠风身上。

楠风下意识往座位里缩了缩，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抵到课本上，指尖抠着桌板，指甲泛白。

边伯贤率先起身，快步走到楠风桌旁，脚步放得极轻。

他手里攥着个新纱布包，是方才趁课间疯跑医务室换来的，掌心沁出的汗把纱布包都浸湿了。

他站在桌旁沉默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吓着她：

边伯贤“楠风，你指尖的红痕……我帮你看看。”

楠风没抬头，没应声，抠着桌板的指尖却骤然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边伯贤见状，非但没恼，反而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这才看清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麻木，还有眼尾未褪的红，心口猛地一揪，声音放得更柔：

边伯贤“我知道你不想理我，我胳膊的伤真没事，你别往心里去，刚才……对不起，不该冲动砸桌子，吓到你了。”

他说着，抬手想拂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刚要碰到发丝，楠风却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往旁边缩了缩，肩膀微微绷紧。

这个细微的躲闪动作，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勇气。

他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缓缓收回，指尖死死蜷缩，喉间发涩得发不出一个字。

孙芷“伯贤，别逼她了。”

孙芷快步走来，眼眶还泛着红，她轻轻拉了拉边伯贤的胳膊，语气满是无奈，

孙芷“楠风现在心里正难受，让她缓缓好不好？”

边伯贤站起身，看了眼孙芷，又落回楠风身上，眼底偏执丝毫不减，却终究是后退半步，没走远，就守在桌旁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寸步不离地黏着她，像块甩不掉的影子。

孙芷蹲下身，小心翼翼握住楠风冰凉的手。

她的手冰得像块玉，指尖全是深浅不一的红痕，孙芷心疼得眼眶发酸，声音软得发颤：

“楠风，别想那些难听的话，好不好？那些人就是闲得慌，根本不懂我们的事，你不是灾星，更不是累赘，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从小护到大的人啊。”

楠风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挣开她的手，却依旧沉默。

睫毛垂着，一动不动，只有眼泪不争气地砸下来，落在孙芷手背上，滚烫的，和她冰凉的手形成刺目的反差。

她压抑着哭声，肩膀微微颤动，连哽咽都不敢发出声响，像是连难过都要偷偷摸摸，生怕打扰到任何人。

林思走过来，递过一包全新的纸巾，指尖轻轻碰了碰楠风的胳膊，轻声道：

林思“哭出来好受点，别憋着。”

她没再多说，就静静站在一旁，挡住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用最沉默的方式，给楠风撑起一片小小的避风港。

这时，金泰亨推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杯身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是他跑遍食堂才打到的小米粥。他径直走到楠风桌旁，将保温杯轻轻放在桌上，动作轻得怕碰碎了什么，垂着眼，声音低沉得近乎卑微：

金泰亨“你胃不好，小米粥养胃，多少喝点，别饿着。”

楠风的指尖猛地一颤，这是她半晌来第一次有明显的反应，可依旧没抬头，只是抠着桌板的力道松了些，眼泪却落得更凶，砸在课本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是不感动，只是这份好太沉重。

他们的守护，他们的在意，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怕自己承不起，怕自己终究是个灾星，把这份好变成伤害，把他们拖进无尽的泥泞里。

楠风“我不吃。”

良久，楠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疏离，

“你们的东西，我不要，你们的好，我也受不起，以后……别再这样了。”

这话一出，教室里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几人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

金泰亨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保温杯差点脱手，他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还有被狠狠刺穿的受伤：

金泰亨“楠风，你说什么？”

楠风“我说，离我远点。”

楠风缓缓抬头，眼泪还挂在脸颊，眼底却没半点温度，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我是灾星，会连累你们被人骂，会让你们打架受伤，会给你们惹无数麻烦，你们离我远点，对谁都好。”

边伯贤“我不在乎！”

边伯贤猛地嘶吼出声，眼眶瞬间通红，戾气翻涌却又藏着极致的深情，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骂，不在乎会不会受伤，不在乎惹多少麻烦，我只在乎你，楠风，从小学一年级，从你把桂花糕塞给我的那天起，我就开始喜欢你了。”

他字字铿锵，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哪怕胳膊上的伤口崩裂得更疼，疼得他额头冒冷汗，也死死撑着，一步一步朝楠风走近：

边伯贤“我想护着你，不是一时兴起，不管你说自己是灾星还是累赘，我都想护着你，谁也拦不住。”

惊天落下，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那些探究的目光快要把楠风吞噬。

楠风浑身剧震，像被惊雷劈中，怔怔地看着边伯贤，死寂的眼底终于掀起波澜，却是满满的慌乱和无措。她下意识往后缩，脊背紧紧贴着椅背，摇着头，声音带着哭腔，破碎又绝望：

“你胡说……你不是……你别这样…”

边伯贤“我没胡说。”

边伯贤不管不顾，眼底只剩偏执的深情，

边伯贤“我真的喜欢你，十几年了，从来没变过。”

金泰亨“你疯了！”

金泰亨猛地冲上前，一把拽住边伯贤的胳膊，厉声呵斥，

金泰亨“你没看见她都快被逼疯了吗？你只顾着说自己的心意，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边伯贤“我考虑她的感受？”

边伯贤猛地甩开他的手，戾气瞬间爆棚，额角青筋暴起，

边伯贤“那你呢？金泰亨！你以为你默默守着，偷偷给她送东西，就不是逼她吗？小时候说要一起护着她的是你，现在把她逼得躲躲藏藏的，也有你一份。”

金泰亨“我比你强。”

金泰亨也红了眼，桀骜的眉眼覆满怒意和不甘，

金泰亨“我至少知道不逼她，不像你，只顾着自己痛快，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边伯贤“我痛快？”

边伯贤冷笑，指着楠风苍白的脸，声音里满是悲凉，

“我看着她哭，看着她骂自己是灾星，看着她被人指指点点，我能痛快？我要是不痛快能跟你打架？我要是不痛快能天天守在她教室门口？”

两人剑拔弩张，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拳头攥得咔咔响，眼看就要再次扭打起来，周遭的同学吓得纷纷后退，没人敢上前劝架。

楠风看着眼前争执不休的两人，听着耳边嗡嗡的议论声，感受着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抑郁症带来的窒息感彻底席卷了她。

心口像被巨石堵住，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争吵声、议论声越来越远，只剩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胸腔。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声音不大，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字字泣血：

楠风“够了！都别吵了！”

她浑身颤抖，脸色白得像纸，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她看着边伯贤，又看着金泰亨，眼底满是崩溃的绝望：

“你们到底要怎么样？就因为我，你们要打到什么时候？要被人笑话到什么时候？”

楠风“我都说了我是灾星，我都说了我受不起你们的好，为什么你们就是不听。”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我活着就是累赘！就是麻烦！我不该出现在你们面前！我不该……”

边伯贤“不许胡说！”

边伯贤冲上前，想抱住她，却被楠风狠狠推开。

她力气不大，却带着决绝的力道，踉跄着后退两步，眼神里满是抗拒。

楠风“别碰我！”

楠风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

“谁都别碰我！你们都滚！滚啊！”

她疯了似的推开人群，撞开挡路的课桌，课本散落一地，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往教室外冲。

那模样，像只被逼到绝境、只想逃离的困兽。

孙芷“楠风！”

孙芷惊呼一声，立马追了出去。

边伯贤“楠风！”

金泰亨“楠风！”

边伯贤和金泰亨也顾不上争执，异口同声地喊着，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林思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着几人慌乱离去的背影，捡起散落的课本，轻轻叹了口气。

她快步走到门口，望着楠风单薄慌乱的背影，眼底满是担忧，终究是快步跟了上去。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散落的书本和满室的流言，还有那杯放在楠风桌角的小米粥，渐渐凉了下去，像此刻无人问津的心意，透着刺骨的寒。

走廊里，楠风拼命往前跑，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不管不顾，只想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逃离那些沉重的好，逃离那些灼人的目光，逃离那个满身阴郁、连累所有人的自己。

边伯贤和金泰亨在后面拼命追，两人跑得飞快，嘴里不停喊着她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焦急。

孙芷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楠风你慢点”，声音哽咽。

楠风跑到楼梯口，脚下一滑，踉跄着摔在台阶上，膝盖传来钻心的疼，渗出血迹，可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撑着胳膊想爬起来，却浑身发软，怎么也站不稳。

边伯贤和金泰亨快步追上，双双蹲下身想扶她，却被楠风狠狠挥开手。

楠风“别碰我！”

她红着眼，眼神里满是决绝，

楠风“我让你们滚，听不懂吗？”

金泰亨看着她膝盖上的血，心疼得不行，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哀求：

金泰亨“楠风，先处理伤口，好不好？”

楠风“不用你管！”

楠风别过脸，眼泪不停掉，

楠风“我怎么样都跟你们没关系！”

边伯贤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口像被生生撕裂，他缓缓收回手，眼底的偏执褪去几分，只剩深深的无力和心疼：

边伯贤“好，我不碰你，我不管你，但你别自己伤害自己，行不行？”

孙芷跑过来，蹲下身，没敢碰她，只是红着眼眶劝：

“楠风，膝盖流血了，会发炎的，跟我去医务室好不好？我陪着你，就我一个人，行不行？”

楠风看着孙芷，又看了看眼前满眼心疼却不敢靠近的两人，心里五味杂陈，崩溃的情绪渐渐褪去，只剩无尽的疲惫。

她撑着台阶，慢慢站起身，膝盖的疼让她皱紧眉头，却没再说话，只是一瘸一拐地往医务室的方向走，没再看身后的三人一眼。

孙芷连忙跟上去，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回头冲边伯贤和金泰亨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别跟太紧。

边伯贤和金泰亨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一个倔强，一个担忧，终究是没再上前，却也没走，就那样远远地跟着，隔着几步的距离，默默护着她。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人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青春里的喜欢，本该是明媚滚烫，可落在他们身上，却只剩刺骨的疼，和剪不断、理还乱的执念，缠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7%死寂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