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今夏也别无选择。
可才一晚上,她便体验到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陆阎王说到做到,果然亲自监督着她调整坐姿礼仪,走路走快了,重来;说话声音大了,重来;坐下姿势不对,重来!
整整一个晚上,今夏就在陆绎各种嫌弃的冷眼中不断重来。
双腿已然站的没了知觉,四肢百骸还不时隐隐作痛,可偏偏
陆绎倒茶
悠闲清冷的声音刺的今夏一个激灵,迈着颇为艰难的步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取过茶壶,缓缓倒入瓷杯。
碧青的茶水入杯,在房内荡起淡淡的茶香,委实让人沉沉欲睡。
她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在面上扯出个灿烂如花的笑容,掐细了嗓子道
袁今夏大人,请慢用
明明瓷杯触手可及,陆绎不说话,却也不去端茶。
一晚上经历过太多次,对于这位锦衣卫大人的表情含义,今夏早已心领神会——不就是让她重做吗?
正所谓,美人先看气质后看皮相。
大户人家的小姐之所以与众不同,那是因着生活环境从小耳濡目染,温良贤淑四个字,早已烙在了骨子里,就算是换上乞丐服丢到人群中,那也是个美貌温婉的乞丐。
夏爷之所以叫夏爷,好歹有个爷字,就算华衣裹身,麻雀也变不了凤凰。
这简单的道理,陆绎怎么就不懂呢?
袁今夏简直欲哭无泪。
可纵使心中有百般不满,该做的还是得做,她暗叹口气,放下杯子走远了些,端起架子迈着碎步,走过来又倒了杯茶。
趁着他没注意,今夏快速翻了个白眼。
一向不屑多言的锦衣卫,今夜里多了些看热闹的兴致,捕捉了她细微的表情,便挑着眉慢条斯理道
陆绎怎么,看袁捕快的模样,好像很不乐意?那干脆……
袁今夏不不不!!
今夏反应极快,匆忙打断
袁今夏乐意,怎会不乐意呢?卑职平日里野惯了,也没个正经样,这次托大人的福,还能纠正纠正平日里的站姿坐姿……
把柄捏在人家手里,她不得不狗腿了些,怕陆绎再说些什么反悔的话,今夏十分自觉地重新来过。
鸡叫三声,天已蒙蒙亮。
未等来岑福消息的陆绎,在房中换了身行头之后,匆匆出门。
听着陆绎远去的脚步声,今夏差点没哭出声。
她抓紧时间,大咧咧往凳上翘腿一坐,连喝了好几杯水,吃了好几块点心,称得上是狼吞虎咽。
姓陆的着实没人性,连着一晚上,连口水都没给她喝。
今夏感叹自己求生不易,一块小小的桂花糕,竟吃出了啃肉的满足感,手上不停,又连着抓了好几块,浑然未觉翩然而归的陆绎。
正准备去床上惬意打个盹的今夏缓缓转身,陡然发现门前不知何时站了两人,后知后觉的她双脚一颤,用手肘使劲蹭了蹭脸上的残渣。
袁今夏大、大人……
她一边拼命下咽,一边还勉强挤出个尴尬又不失礼仪的笑,心里却骂着这陆绎回来的这般快。
陆绎这次没跟她多废话,将身后人往跟前一带,留下一句“给夫人梳妆打扮”,便合拢了门。
丫鬟夫人,以后就由我来服侍您。
小丫鬟福了福身,声音婉转动听。
今夏当下看了她一眼。
小丫鬟是个圆圆脸,梳着俏皮的双髻头,生的圆润可爱,让人欢喜,只是可惜,她双眼无神,眸中仿佛裹了一层白膜,眼珠死死的,了无生机。
原来她有眼疾。
今夏生出几分同情和怜惜,却又不得不由不感叹陆绎心思缜密,为了将此事瞒住,竟是连这一点都想到了。
简单梳洗完毕,今夏蒙上面纱,乖巧地行在陆绎身后。
昨夜蒙着盖头,只知陆府应是颇大,今日白日一见,才觉此处风景甚美,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派大好春光。
转过湖泊,穿过石桥,直至行了好长一段路,才到了正堂门前。
堂内,已坐有一人,今夏目光越过陆绎的肩膀,偷偷打量。
锦衣卫最高指挥使大人的风采,今夏是领略过的,印象中的陆炳器宇轩昂,不怒而威,但今日一见,却觉得也只不过是寻常长辈的模样,眉目之间,还有几分慈祥之色。
陆绎爹爹。
陆绎朝那人躬身施礼。
今夏楞了楞,才回过神,连忙跟着施礼
袁今夏爹爹
她低眉顺眼地迈着轻巧的步子,跟着陆绎踏入堂内,依着新媳妇进门的规矩,倒了茶水端到陆炳的面前。
陆炳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目光却落在她的面纱上。
陆炳凝儿的脸……
早料到陆炳会问到面纱,今夏想起陆绎的叮嘱,不慌不忙回道
袁今夏回爹爹,凝儿初到京城,不太适应,脸上生了些疹子,再加上之前意外划破了脸颊……
今夏故意欲言又止,摆出副黯然神伤的模样。
女儿家对于容貌,向来是敏感的,陆炳叹口气,果然不再追问。
来之前,陆绎已将吴凝的家中大致情形,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怎么说,都让今夏记了个滚瓜烂熟,面对陆炳接下来的家常寒暄,她也倒能应对自如。
看来这一夜的揠苗助长也不无效果,见陆炳全然未觉异样,今夏当下松了口气。
还未多说几句,便有人前来向陆柄禀报,今夏与陆绎对视一眼,自觉施礼退下。
回到房中,今夏将门合上,转过头讨好道
袁今夏大人,您看我刚才还行吧?
人靠衣装这话不假,换上那些繁琐服饰,她倒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看着她喜滋滋的邀功,陆绎不答,而是转身从屋中,拿了套小厮的衣服给她
陆绎等会你扮成小厮和我一同出门。
袁今夏那陆府这边……
说实话,陆绎没让她全天呆在陆府假扮吴小姐,她是欢喜的,但同时也十分担忧,那些陪嫁过来的人虽不用贴身伺候,但白天不见人,难道不会觉得奇怪么……
不过话说回来,那高大个将她在树林里逮住,当场似乎也没人指出她不是吴小姐……
似是看穿了今夏的心思,陆绎淡淡道
陆绎吴凝失踪,负责护送的左侍郎薛廷怎敢让吴府的人知晓,早已将陪嫁一干人等给换了。
原来如此!今夏恍然大悟。
陆绎见她若有所思,问道
陆绎有问题?
袁今夏没有没有……
陆绎继续叮嘱。
陆绎晚上,你来陆府后门,从西南侧一颗柳树的后墙进来……还有,这件事情你也知晓事情的严重性,此事不可对旁人说,提都不要提起……
今夏嗯嗯嗯地应着,脑中想的却是,终于能暂时脱离陆阎王的控制了!
袁今夏大人说的这些,卑职一定铭记于心,您就放心吧。
看着她喜笑颜开,陆绎神情不屑地睇了她一眼,率先出门。
今夏现下心情好得很,也不做计较,欢天喜地地去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