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君渡来了之后,雍王府中下人们都发现了一个变化,他们冷傲不多话的雍王殿下,如今竟然走着路都能兀自笑出来。
致使许多人都觉得,白天见鬼不是梦。
那么温柔的雍王殿下何曾见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件真正让他们觉得人生崩塌的事情这才发生。
——雍王殿下捡了个孩子回来。
君渡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不过这并不妨碍她耽于吃喝玩乐。章邯每日有许多事务要处理,总也顾不上她,她倒是乐得清静,每天嗑嗑瓜子啃啃水果,完全没有一副失忆之人该有的迷茫和焦虑。
毕竟她也有自己的道理——找到记忆中的那个人了,她也就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了。
只不过这一日,似乎有些不一样。
章邯回府的时候府中鸡飞狗跳,众人纷纷围到门口看热闹。
君渡还没见着章邯的人,就听到一阵哭闹声,吓得手里还未削完皮的梨掉在了地上。于是她也准备出去凑个热闹,才走到前院,就见章邯手里抱了个奶娃,再度吓得另一只手里的水果刀也掉在了地上。
君渡心说,这是什么效率,怎么才出去了这么一会儿,连娃都有了?
章邯见到君渡,急忙穿过众人围观,向她求救道:
章邯快过来帮我!
君渡一愣,才跑到章邯身边手足无措道:
君渡怎……怎么帮你?
章邯道:
章邯你来抱她,我没抱过孩子,怕弄疼她。
君渡的眼睛越瞪越圆:
君渡你没抱过——难不成我抱过?这东西哪里来的?
章邯托着奶娃进屋,将她放在桌上才松了口气,解释道:
章邯捡的。
君渡的嘴张得大大的,几乎能塞下奶娃的头,半晌她才结结巴巴道:
君渡捡……捡的?章……殿下,你……很闲吗?
章邯拦住奶娃妄图把毛笔塞进嘴里的动作,道:
章邯我想了想,自己什么都不缺,似乎就缺个娃玩玩,正巧见到有人丢了个娃,就捡回来了。
君渡十分同情地看着奶娃娃,道:
君渡现在我十分怀疑你是把这孩子拐卖来的。
章邯……
君渡觉得章邯就是捡了这个娃娃来祸害自己的,于是她开始劝说章邯要把这奶团子从哪里来的就扔哪里去。
章邯自然是拒绝了。
君渡咬了咬手指甲,心中开始盘算挑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将她丢到河边的草堆里去。
章邯却是叹了口气,解释道:
章邯这些年战乱,如今也是民不聊生,我作为一方之主,如若不能让百姓生活顺遂,也就是我的无能了。
有些事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如今虽能谈笑风生,但不代表他不会痛。
昔日他投楚,其一是因为大秦气数已尽,其二便是因为战争中死去的那么多人,他们也有亲人也有想过的安稳日子,可都只能死在无人知晓的历史长河中。
他投降,便是想要尽可能地挽回一些东西,至少让他们都活下来。
只是他未曾想过,楚军少主为防兵变,竟将他所带着一起投降的二十万秦军,尽数坑杀。
出生入死一起作战的人,如今只剩下他一个。
君渡见章邯忽然沉默,猜到他约莫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她错过的事情太多,也有太多想不起的事,但她总觉得,自己和章邯之间的关系绝非那么简单。
或许自己欠了他太多——如今只能想的起他,也算是一种偿还。
她将手蒙在他眼睛上,道:
君渡忘掉那些最痛苦的过往,也需要勇气。
章邯顿了顿,才将她的手取下来贴在脸颊边,笑道:
章邯如果你不回来,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还能撑下去。
君渡下意识想将手抽回来,转念一想却又并未动作,她道:
君渡或许是成全,或许是折磨——孤身在黑暗中时,所有的路,都要你自己走。
章邯一愣,想起君渡的过往,也难怪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只怕在认识自己之前,她的这一生,都走在无人触及的黑暗中,没有人可以拉她一把,就算有人向她伸出手,她也不愿走出来。
他眸色沉沉,低头看她。
章邯五官深邃,脸颊线条干脆利落,勾勒出一番军人气度。
君渡看得有些愣,心说自己从前若真是辜负了这样的人,可算得上是暴殄天物了。
她撇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浅笑道:
君渡如果还有机会——现在的我可以陪你一起走。
章邯低下头,轻轻吻在她的额头上,道:
章邯好啊。
君渡脸色通红,生硬地扯开话题,道:
君渡既,既然你收养了这个团子,总得给她取个名字吧。
章邯揽着她的肩,赞同道:
章邯你说叫她什么好?
君渡于是看着章邯认真地想了很久,郑重其事道:
君渡狗蛋。
章邯……
他从来不知道君渡取名的水准可以如此低下,说好天宗都是超脱世俗的呢?什么北冥子赤松子晓梦,都是含了道家典故在的,至于她君渡的名字,虽然和道家典故没有半点关系,但至少是朗朗上口。在天宗熏陶了这么多年,怎么碰上给奶娃娃取名字,她就瞬间变成乡野村夫了?
君渡又认真地想,绞尽脑汁地想,许久之后笃定道:
君渡叫鲲吧!
章邯一辨,道:
章邯北冥有鱼,其名为鲲。虽说男孩子气了些,不过鲲之自由,扶摇直上九万里,倒也是好寓意。
君渡神情古怪地扫了章邯一眼,似乎是憋笑憋得很辛苦,章邯见状不经好奇道:
章邯怎么了?
君渡打量着奶娃娃,片刻后撇开眼神,道:
君渡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一锅炖不下。
章邯……
说到底你是在想吃鱼啊!你说庄子老前辈听你这么说会不会气死?会不会压不住棺材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