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君棠刚下山的时候是个少年,一双眉目朗朗好像会发光,面若皎月一般洁净。他穿一身青色袍子,仗一把长剑于身后,遥指九天。
他生得唇红齿白讨喜得很,就是买果子的姐姐也喜欢得要多塞点给他。杜君棠今年十七了,这是他第一次下山游历。师父说了,此次下山凶恶,定要他小心翼翼。
“我徒儿,莫把身家性命赔进去。”游清子这样道。杜君棠嘻嘻笑道:“才不会,徒儿机灵得很呢。”
九鄄的景色对于杜君棠来说已经足够繁华,繁华得生于凌凌清清道观中的杜君棠看得心花怒放,离不开眼。杜君棠这里摸摸,那里瞧瞧,一双琥珀一般的眼睛瞪得溜圆,几个小姐看他那副样子被都得笑得不行。
直至黄昏,杜君棠才恋恋不舍回到客栈。此时窗外一片金黄,映着红墙绿瓦生辉,杜君棠看着痴了。对于杜君棠来说,只要是这山下的,就是一座房子、一个摊子、一个人,也是足够有吸引力且热闹的。
夜幕撩人,杜君棠还是待不住,于是偷偷从窗子溜了出去。此时外头各户禁闭,哪有人的影子?找个说话的都没有。但是杜君棠就是乐意,让他对着石狮子聊天也是快活的。
“在那边!”“追啊!”叮叮当当,刀戟相制的声音。杜君棠神经一紧,悄悄跟了过去。杜君棠一路踩着各户的屋檐,如过江鸿毛,远远地他看见一个白的影子青丝飞舞一路狂奔,后面几个黑衣人愣是追他不上。杜君棠腾身过去,脚尖一转挡在白衣青年面前。杜君棠剑尖直对打头的黑衣人眉心。
黑衣人暗道不好,这剑不偏不倚正正在他眉心,寒意从皮肤渗透,深深压迫他紧张的神经。“来者何人?”黑衣人冷声道。杜君棠抑制不住地勾起唇角,眼神和手腕却一动不动:“鸿清山,杜君棠。”
鸿清山在江湖上也是一段传说了。无关乎近期种种,只是在建朝前助了祖皇帝一臂之力。当年的鸿清山掌门与祖皇帝交好,替祖皇帝打下江山,最后却不知所踪。江湖上还是处处有鸿清山的踪迹,鸿清山的每一任掌门却都不曾来拜过,一直是个迷。
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沉默。夜晚的风很大,吹得杜君棠的衣摆烈烈作响,为首的黑衣人终于有了动作。他点点头,几个黑衣人便无影无踪了。杜君棠暗出一把冷汗:还好对方没跟他计较,不然几个杜君棠都不够他们打的。
杜君棠转首,对那白衣男子笑笑:“没事吧。”话出口他就愣了:这是什么样一个天仙一般的人物,明眸皓齿面若冠玉,一身月白袍子不染尘埃,一颦一笑皆是春意。杜君棠心漏了半拍。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是在他从前十七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他的心跳加速,就是看看他也觉得变扭不好意思。
男子笑笑,微微鞠躬:“我是李璟明。”杜君棠当时并不知道李和璟二字意味什么,只是兴高采烈把人带回自己房间。李璟明面色一时间阴晴不定:“……这就是你救我的代价?”杜君棠没听明白,李璟明却讥讽一笑,自己坐到了床上:“来吧。”杜君棠踌躇片刻,伸手给他盖上了被子。
李璟明愣了愣,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意识到自己真是高看了这个少年了。这时他才认真看看这个少年的脸。与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不一样,杜君棠的脸并不柔软,有一种野性在酝酿,而摆在面上的却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皮囊。杜君棠见他笑了,也不紧张了,问道:“你……要去哪里呀?”杜君棠是个有眼力见得,对方既然只说自己的名字,便是不想让人知道他身份的。李璟明笑盈盈抿了一口茶水。
“我要去京城。”李璟明道。
京城离九鄄有九万八千里的路程,即便是杜君棠也是要受不住的。但是杜君棠一看见李璟明,他就义无反顾去了。他隐隐觉得,只要是李璟明,他杜君棠如何都可以。在半道的茶水铺子边上,李璟明和杜君棠二人听那山羊胡老头说书。
“要说当今天下,哪位皇子更有权势?我道是李璟丰,”山羊胡对天做了个揖,眼睛瞪的老大,“那是皇后家的!”“你下来吧。”人们笑他,“你懂什么呀,你就是个说书的。”
杜君棠看着李璟明小声道:“明兄,这皇子和你撞名啦。”饶是杜君棠,也知道和皇族撞名是死罪。哪知李璟明面不改色:“嗯,那是我二哥。”“啪”地一声,杜君棠手里的茶碗摔了个粉碎,好几个茶客都往这边看来。
李璟明起身往马匹走去,他回头看着杜君棠:“君棠,我此次归京就是为了争夺权利的,我知晓你是江湖人,更是鸿清山人。你我本无缘分,就此别过吧。”枣红马还没踏几步,身后的乌云压雪便追上来,是杜君棠。
杜君棠直视着前方:“明兄,虽不知为何,但是你去哪里君棠就想去哪里。”杜君棠笑笑:“明兄,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李璟明目光闪烁,终究没说话。
那大抵是杜君棠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虽然他不知道李璟明来说这段时光的意义。杜君棠第一次去了这样多的城市,处处留恋不愿离开,却每每李璟明招呼他也会提腿离开。李璟明常常给他讲每个城市的故事,杜君棠好生羡慕。杜君棠说:“明兄,你真厉害啊,以后我也要学读书。”李璟明笑着摸摸他的头:“以后我教你。”杜君棠只感觉自己的头顶有些发烫,他低下头红着脸“嗯”了一声。
杜君棠和李璟明来到京都,明兄变成了明王,“我”变成了“本王”。杜君棠开始越来越少见到他,许多次李璟明见他,身上都是沉重的、暗沉的官服,月白的袍子再也不见了。
月光凄凉,人间惆怅。杜君棠看着天上的圆月,他抬起一掌拢住月光。杜君棠此刻坐在他曾最羡慕的人间富贵处,他当年站在类似的院子外说真漂亮,李璟明说以后会有的。如今只是一墙之隔,却恍若隔世。杜君棠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孤独过,他真的很想、很想见见李璟明,哪怕不说话,就是几分钟也好啊。杜君棠此刻的悲伤他自己也读不懂,但是这种悲伤,不是李璟明给他的荣华富贵可以弥补的。
三年后元春,圣上驾崩了。李璟明经过龙争虎斗,终于坐上了他想要的位置。没有人知道李璟明到底做过什么,这一年来皇子的数量骤减与他是否有关,这些杜君棠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李璟明很高兴,喝了很多酒。但是杜君棠却少有的话少。杜君棠说:“明兄,我想你了。”李璟明笑道:“朕就在这里呀。”
此刻起,李璟明再也不是明兄了。杜君棠知道,李璟明也知道。
杜君棠舍不得离开,哪怕物是人非。杜君棠明白,李璟明也明白,对于一个留恋尘世江湖的人,对于一个本该夕阳大道平地宽、仗剑走天涯的少侠来说,囹圄,是一种屈辱。但是他们心照不宣。杜君棠有些发狂了,哪怕李璟明像那些宫人说的,用他做个娈宠,他也认了。但是杜君棠受不了李璟明对他忽冷忽热,对他不闻不问。对于杜君棠来说,这些富贵荣华真的让他快乐吗?不,不是的,整个京都,乃至于整个人生对于杜君棠来说,都是一场冒险。
但是杜君棠就是愿意为了李璟明而停留,只要李璟明在,无论在哪里,都可以。
那天宫廷宴会,处处笙歌,宫娥婀娜。杜君棠远远看着明台上的李璟明,喝着酒,心思突然旖旎。杜君棠知道自己喜欢李璟明,知道很久了。突然,音乐骤停,无数宫娥不知何处提剑像一处冲去。
是李璟明。
来不及反应,杜君棠已经提剑上前。一把灵龙剑,寒鸣多年一朝见血。杜君棠身上负伤,却直直挡在李璟明面前,不曾动摇过。杜君棠冲李璟明道:“你快走啊?”李璟明却不动。如此几次,杜君棠终于吼道:“你到底要干嘛?”“君棠,”李璟明看着他,“我喝多了,醉了。”这一次,他说的是“我”,不是“朕”。李璟明苦笑着:“我当过皇帝了,够了,我不想了。”
“君棠,我们回家吧。”
刀戟相撞泠泠寒光,热血洒到李璟明龙袍上。杜君棠沉吟很久很久,直到再也没有人跟他对手。“皇上,”杜君棠苦笑,“从您当上皇帝那一刻起,您就是天子。”没有家了,李璟明,从你要当皇帝那一刻开始,我们就不可能了。李璟明怔愣片刻,突然狂笑起来,眼泪夺眶而出。这一次杜君棠没有伸手擦他的眼泪,他只是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晚。
我为一人入世俗,不见观音。
那个月白衣服的少年,那个让他心动的少年,那个曾让他誓死追随一生的少年。这些少年通通破碎,融合成这个让世人厌恶、让杜君棠失望的明皇帝。杜君棠以剑拄地,身形凌乱狼狈不堪,眉间却是坚韧,在血色中,第一次以臣子身份与这个年轻的皇帝相见。李璟明一时间恍惚。他已记不得,这个杜君棠什么时候生长成了一把利剑,开始披荆斩棘。
“皇上大业已成,君棠告退。愿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愿陛下亲贤远佞,疆土万里。”
“微臣告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那以后,李璟明再也没有见过杜君棠。那年李璟明二十岁,杜君棠在他的人生中出现了五年,却让这个影子在他的骨子里刻了一辈子。无数个夜晚他会惊醒,告诉梦里的杜君棠让他别走,告诉他,“我爱你。”但当他惊醒,身侧的却是他不知姓甚名谁的妃子。
李璟明想回家了。
三十二岁的杜君棠当上了鸿清山的掌门,对于他十七岁的故事他不想多提,只是他告诉弟子们,要多出去走走。“不然容易被骗。”杜君棠笑笑。这天他正在院子里,就见一弟子飞奔来。
“师尊!师尊!”弟子惊恐如惊弓之鸟,“有人……在山下向你求婚。”
杜君棠眉心一跳。
当杜君棠飞奔到山门,就见那人一袭红装,牵着十来匹高头大马,百余檀木箱子。见他来了,李璟明便尴尬笑笑:“君棠,我想回家。”
这大概是李璟明这辈子做过最惊世骇俗,最疯狂的事情。但是他不在乎。因为当见再到杜君棠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值了。这次他不会走了。
我想陪你看遍人间山河共色,看你眉目如画。我不要江山,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我为一人入世俗,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