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的月亮刚挂上礁石,朴灿烈就扛着蟹笼往滩涂走。竹制的笼子在肩上晃,网格里还留着白天装的鸡骨香,混着夜潮的腥气,像团勾人的饵。林媛提着马灯跟在后面,昏黄的光晕在泥地上投出晃动的圈,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道并行的帆。
“这笼得下在暗礁缝里,”他往水里抛了块石头测深浅,水花溅起的瞬间惊飞几只小蟹,“夏汛的梭子蟹最爱在这打洞,比浅滩的肥三倍,蟹黄能把壳撑得鼓鼓的。”林媛往蟹笼里塞了块新掰的鸡骨,骨头的油香混着海水的咸:“阿婆说用鸡腿骨比鸡胸骨好,油脂多,诱蟹来得快,比鱼肠耐泡。”
阿婆坐在院门口的藤椅上守着马灯,灯芯的火苗忽明忽暗,在她银白的发间投下细碎的影。“当年你阿公总说,”她往灯里添了勺煤油,油面泛起小小的涟漪,“夜潮时的蟹最贪食,月上中天时收笼最好,比白日里多收一半,还都是带膏的。”小黄狗趴在她脚边,耳朵竖着听潮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在学蟹笼入水的响。
朴灿烈把蟹笼往礁石缝里放,竹绳在手里慢慢放长,笼身沉入水里的瞬间,激起圈圈涟漪,像块被打破的镜。“你看这绳上的记号,”他指着竹绳上的红布条说,布条在夜风中轻轻晃,“放这么长正好挨着蟹洞,比放太深触底强,螃蟹进笼不费劲。”林媛往旁边的竹筐里铺了层海草,翠绿的草叶带着夜露的凉:“等下收蟹时用这草垫着,比直接装筐新鲜,能活一整夜。”
张叔划着小舢板来碰运气,船头上挂着盏马灯,光晕在浪里晃得像颗跳动的星。“我往深海区下了几笼,”他往朴灿烈身边抛了根烟,火柴划亮的瞬间照见他眼角的笑纹,“听说那边有青蟹,比梭子蟹肉嫩,就是不好抓,比梭子蟹精三倍。”小海坐在船尾,手里拿着个小小的蟹笼,竹条编的笼子只有巴掌大:“灿烈哥,我这笼能抓着比指甲盖大的蟹吗?”
朴灿烈往他笼里放了块碎鸡皮:“用这个当饵,保管比骨头强,”他帮小海把笼放进浅水区,“抓着小蟹别扔,能喂鸡鸭,比空笼强。”小海举着马灯往水里照,灯光里果然有几只米粒大的小蟹在爬,急得他直拍手,引得潮声都像是在笑。林媛帮他把笼绳系在礁石上:“别总盯着,等收大笼时再看,比谁急着拉笼强,好蟹都沉得住气。”
夜里的潮声越来越响,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的布,凉丝丝的像浸了冰。阿婆提着竹篮来送宵夜,里面是热乎的玉米饼,粗瓷碗里的饼还冒着白汽,混着野菊茶的清苦。“快垫垫肚子,”她往林媛手里塞了块饼,饼的暖混着茶的香,“这饼放了芝麻,比光吃玉米的香,夜里凉,别饿着。”朴灿烈往她手里塞了块棉布:“裹着点腿,你看这潮气重的,比春夜凉多了。”
月上中天时,朴灿烈开始收蟹笼。竹绳在手里勒出红痕,他却拉得稳稳的,笼刚露出水面就听见“咔嗒”声,青灰色的梭子蟹在笼里举着螯钳,像群举着刀的小武士。“有七八只!”他把蟹往竹筐里倒,蟹脚在海草上踢蹬出窸窣声,“你看这只,螯钳比我拳头还大,比去年这时候的壮实。”林媛往蟹身上泼了点海水,冰凉的水让它们安静些:“晚上蒸着吃,蘸点姜醋,比煮着吃鲜,蟹黄都凝在壳里。”
小海的小笼也有了收获,三只指甲盖大的小蟹在笼里爬,像三颗会动的绿豆。“我抓到了!”他举着笼喊,声音脆得像冰棱相碰,“比媛媛姐的小拇指盖还大!”张叔的深海笼更惊人,里面竟有两只青灰色的青蟹,螯钳上还带着花纹,像披了盔甲的将。“这蟹得清蒸,”他往竹筐里放蟹时说,“肉嫩得像豆腐,比梭子蟹多了层清甜。”
收完蟹往回走时,月光把滩涂照得泛着银辉,竹筐里的蟹偶尔撞出“咔嗒”声,像串会走的风铃。朴灿烈扛着大笼在前头走,笼里的蟹香混着鸡骨的油,像团流动的鲜。林媛提着马灯在后头照,灯光里的脚印深一个浅一个,像串写在泥地上的诗。“你听这蟹笼的响,”她忽然说,潮声里的“咔嗒”比刚才轻了,“是不是它们也累了?比刚收上来时乖多了。”
他回头笑,月光在他齿间闪:“是知道要进咱的蒸锅了,”他往她手里塞了个刚剥的蟹钳,嫩白的肉在月光里像块玉,“尝尝这个,比任何宵夜都鲜,是咱夜潮里的收成。”林媛咬了口蟹肉,清甜的味在舌尖漫开,混着夜潮的凉,像吞了口海的精华。
院里的竹筐还在月光里泛着光,蟹的螯钳偶尔碰出轻响,像在说悄悄话。小黄狗趴在筐边打盹,鼻子偶尔嗅嗅笼缝的香,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大概也梦到了刚蒸好的蟹肉,梦里都在吧唧嘴。林媛靠在朴灿烈肩上,听着他讲阿公夜捕的故事,说以前没有马灯就靠月光,凭着潮声辨蟹洞,说心里装着海,就不怕夜黑。“你看今晚的收成,”她指尖划过他掌心的薄茧,“比阿公那时候多吧?是不是因为蟹笼更巧了?”
他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暖混着彼此的汗:“是因为有你陪着等潮,”他的声音裹着蟹香,“以前一个人收笼总觉得空,现在听着你数蟹的声,才知道这夜潮的鲜,得两个人分着吃才够味,比啥都强。”远处的潮声又漫过来,比刚才更柔,像在应和他的话。林媛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混着潮声,像躺在个被夜潮裹着的梦里,安稳得不想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