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超市里的甜

班车驶进村口时，小黄狗先支棱起耳朵，爪子扒着车窗玻璃往外瞅。朴灿烈把林媛的围巾又紧了紧，指尖蹭过她耳尖——晒了一路太阳，她的耳朵还是温凉的，像滩涂边浸在水里的鹅卵石。“快到了，”他低声说，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阿婆该在院门口盼着了，早上出门时她就说，等咱回来给她看新买的橘子硬糖。”

林媛点头，嘴里的橘子糖早就化了，舌尖还留着点清甜。她掀开车窗帘一角，看见村口的老榕树影影绰绰立在路边，树下果然蹲着个佝偻的身影，手里攥着根竹拐杖，时不时往班车来的方向望。“是阿婆，”她拽了拽朴灿烈的袖子，声音里带着雀跃，“她肯定又在翻橘子干，你看院里的竹匾都摆出来了。”

车刚停稳，小黄狗就从座位底下钻出来，尾巴摇得像团黄绒球。朴灿烈先跳下车，回身把林媛扶下来，又弯腰拎起两大袋东西——左手的袋子装着玻璃罐和牙刷，右手的沉些，是南瓜和狗粮。林媛想接过一个，被他轻轻拍开手：“别碰，袋子勒手，你牵着小黄狗就行。”

阿婆听见动静，拄着拐杖站起来，脸上的皱纹笑成朵菊花：“可算回来了！媛媛的野菊还戴着呢，真俊。”她凑过来，先瞅了瞅林媛发间的花，又往购物袋里瞟，“买着蜜薯干了？我就说货架最里面的好，软和。”

“买了两袋，”朴灿烈把右手的袋子递过去让她摸，“您摸摸，软得能掐出水。还给您带了橘子硬糖，在另一个袋子里，等下拿给您。”

阿婆笑得眼睛眯成条缝，拉着林媛的手往院里走：“进屋喝口热茶，我早上烧的陈皮水，解腻。你们先歇着，我去把晒的橘子干收收，等下装罐正好。”院里的竹匾摆得整整齐齐，橘红色的果干摊得薄薄一层，晒得半干，带着点微醺的果香。小黄狗绕着竹匾转圈，鼻子凑过去闻，被阿婆轻轻敲了下脑袋：“馋鬼，这是给媛媛留的，等晒透了拌蜂蜜吃。”

朴灿烈把东西拎进厨房，先找了块干净的布擦玻璃罐。罐子是淡绿色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映得他手背上的青筋都泛着点青碧色。林媛跟进来，蹲在旁边看他擦，忽然指着罐身上的花纹笑：“你看这朵花，像不像阿婆院里的野菊？”他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果然，缠枝纹里藏着朵小小的菊花，花瓣卷着边，和她发间那朵几乎一模一样。“还真是，”他把罐子翻过来，底上印着行小字，“产地是邻市的玻璃厂，说不定烧窑的师傅见过这种野菊。”

两人正说着，阿婆端着个粗瓷碗进来，碗里是刚晾好的陈皮水，还放了两颗冰糖。“尝尝，”她把碗往林媛面前推了推，“我去年晒的陈皮，放了一年才敢拿出来泡，比新买的陈香。”林媛端起来喝了口，陈皮的微苦混着冰糖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胃里都舒服。朴灿烈也端了碗，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从购物袋里摸出那袋橘子硬糖，剥了颗递给阿婆：“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阿婆含着糖，咂咂嘴说：“甜得正好，不齁。我这牙口，就爱嚼点硬的，解闷。”她看朴灿烈正往灶台上摆南瓜，又说，“这南瓜看着面，晚上煮粥时切点姜丝，驱驱寒。我腌的酸豆角还有半坛，等下给你们装瓶，配粥吃开胃。”

林媛帮着把橘子干往玻璃罐里装。她的手指纤细，捏着果干往罐里送时，指甲缝里都沾了点橘红色的糖霜。朴灿烈怕她累着，让她歇着，自己挽起袖子装，可他手大，总不小心碰着罐壁，把果干蹭掉在灶台上。林媛笑着捡起来，往他嘴里塞了块：“慢点装，又没人催你。”他含着果干，含糊不清地说：“得趁太阳好把盖子盖紧，不然潮了就不好吃了。”

装到一半，林媛忽然跑去院里摘了朵野菊，轻轻放进罐子里，压在橘子干上面。“这样好看，”她对着阳光举起罐子，橘红的果干衬着黄色的花瓣，像罐子里藏了片小阳春，“等明年开封时，说不定花瓣还能留下点香。”朴灿烈看着她举着罐子的样子，发梢垂在脸颊边，沾了点刚才没擦干净的糖霜，像只偷尝了蜜的小松鼠。他没说话，伸手帮她把发梢的糖霜擦掉，指尖不小心碰着她耳垂，两人都愣了下，空气里忽然飘着点橘子干的甜香，还有点说不清楚的暖。

小黄狗在院里汪汪叫了两声，原来是隔壁的阿婶挎着篮子路过，篮子里装着刚摘的冬枣。“媛媛，灿烈，”阿婶在院门口喊，“我家枣树落了些熟枣，捡了半篮，给你们尝尝鲜。”朴灿烈赶紧出去接过来，冬枣红得发紫，沾着点露水，看着就甜。“刚从树上掉下来的，”阿婶笑着说，“别洗，擦擦就能吃，比摘的更软乎。”

林媛拿了颗最大的，擦了擦递给阿婆，又挑了颗递朴灿烈。他咬了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甜得眼睛都眯起来。“真甜，”他含糊着说，伸手想擦嘴角，林媛已经递过纸巾，指尖轻轻碰着他下巴，像羽毛扫过。他愣了下，接过纸巾的手都有点发烫，低头假装看篮子里的枣，耳根却悄悄红了。

阿婆把冬枣往竹匾里倒，说：“晒点枣干吧，和橘子干混着泡水喝，比单喝橘子水甜。”她看林媛盯着院角的风铃发呆，又说，“昨儿你们串的风铃真好听，夜里起风，叮铃叮铃的，我这老婆子都睡得香了。”林媛想起昨晚，两人坐在院里串风铃，朴灿烈笨手笨脚的，总把棉线系成死结，她笑着解开，他就挠着头说“还是你弄吧，我给你递贝壳”。月光洒在他睫毛上，像落了层霜，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慢得像罐子里的橘子干，得慢慢晒，慢慢甜。

傍晚时，朴灿烈在厨房煮南瓜粥。他把南瓜切成小块，放进锅里慢慢熬，又切了点姜丝扔进去，咕嘟咕嘟的声响混着南瓜的甜香，从厨房飘出来，绕着院子转。林媛坐在门槛上，逗小黄狗玩，它叼着新买的玩具，在她脚边打滚，尾巴扫得尘土都飞起来。“别闹，”她笑着推它的脑袋，“等下吃粥了，给你拌狗粮。”小黄狗像是听懂了，乖乖趴在她脚边，吐着舌头喘气。

阿婆拎着半瓶酸豆角过来，玻璃瓶在手里晃出叮咚声。“刚捞的，还带着点卤汁，”她把瓶子往灶台上放，“配热粥最好，你们年轻人就爱吃点酸的。”朴灿烈掀开锅盖，白汽腾得老高，他用勺子搅了搅，粥稠得能挂住勺：“差不多好了，阿婆您进屋坐，我盛出来。”

三人围着小桌吃饭时，天已经擦黑了。桌上摆着南瓜粥，酸豆角，还有中午剩下的蜜薯干。小黄狗趴在桌底下，朴灿烈时不时扔块狗粮给它，它就摇着尾巴接住。林媛喝着粥，忽然说：“明天想去滩涂捡贝壳，早上退潮，能捡到带花纹的。”朴灿烈抬头看她，眼里映着煤油灯的光：“行，明儿早叫你，咱带着小黄狗一起去。捡了贝壳，再串个大点的风铃，挂在阿婆院里的老枣树上。”

阿婆笑着说：“挂枣树上好，风吹着，枣子都能甜几分。”她夹了筷子酸豆角给林媛，“多吃点，酸的开胃，等下有力气剥橘子——我下午又摘了筐橘子，得赶紧剥了晒，不然要坏了。”

吃完饭，朴灿烈洗碗，林媛和阿婆坐在院里剥橘子。橘瓣的甜香混着夜风里的桂花香，飘得满院都是。小黄狗趴在旁边，偶尔有橘瓣掉地上，它就飞快地叼走，吧唧吧唧嚼着。林媛剥着橘子，忽然看见朴灿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个小瓷碗，碗里是刚切好的蜜薯干，还淋了点蜂蜜。“给你，”他把碗递过来，指尖沾了点蜂蜜，亮晶晶的，“阿婆说你爱吃甜的，拌了点蜂蜜，更软乎。”

林媛捏了块放进嘴里，甜得发黏，蜜香混着薯香，像把整个秋天都含在了嘴里。她抬头看朴灿烈，他正站在月光里，衬衫领口被风吹得轻轻动，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她忽然想起早上在超市，他蹲在货架前帮她挑牙刷，想起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兜里，想起他偷偷买的肉松面包——原来有些甜，不用装在罐子里，也能慢慢焐热人心。

夜风起来了，院角的风铃叮铃作响。朴灿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林媛旁边，帮她剥橘子。他的手指长，剥橘子皮又快又好，橘瓣摆得整整齐齐，像朵刚开的花。“明儿捡了贝壳，要串个什么样的风铃？”他忽然问，声音轻得像风。林媛想了想，说：“要串个带铃铛的，风吹起来，能吵醒贪睡的小黄狗。”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里都盛着月光：“好，就串带铃铛的，再刻上你的名字，还有我的。”

小黄狗忽然汪汪叫了两声，往院门口跑。原来是晚归的渔船回来了，马达声从海面上飘过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敲鼓。阿婆抬头看了看天，说：“今晚星星多，明儿准是好天气，滩涂定能捡到好贝壳。”

林媛把剥好的橘瓣递到朴灿烈嘴边，他张嘴接住，橘汁溅在嘴角，她伸手帮他擦掉，指尖触到他的皮肤，烫得像揣了块小太阳。两人都没说话，只听见风铃在风里唱，橘瓣在嘴里甜，远处的海浪拍着滩涂，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这慢慢的，甜甜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