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妻女之间

黄蓉在桃花岛自在惯了，岛上门户大开，又只有她们父女二人，对于黄药师的房间自然是想进就进。

阿素本想在门口拦住，可黄蓉连白蔓的面子都不给,何况是她的，自然是拦不住的。

她进来时，黄药师正在给白蔓画眉。

所谓闺房之私，莫过于画眉之乐。阿素那群人梳少女的头发是手到擒来，个个手里都有拿手的发髻。只是白蔓嫁了之后，梳妇人的头发就不太会了，得重新学。从新婚第一日起，白蔓的头发基本都是黄药师梳的，他手灵巧，知道的又多。将头发挽好，挑自己看的顺眼的钗环簪上，再给娘子画了眉，上个妆也是顺手的事情。

黄蓉站在那里，看着父亲脸上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极了。在她的记忆里，黄药师自然也会笑，可笑意中从来都含着一丝悲伤。小时候自己学东西学的快，父亲高兴之余又会念及妈妈，再大快乐也都转瞬即逝，身上留着永远都散不去孤独感。可是现在，他眉眼之间的这些东西全部没有了，他看向那个新娶妻子的眼神，是那么熟悉。自己看靖哥哥，靖哥哥看自己时都是如此。

她站了良久，见父亲专心致志地给那位新夫人描眉点唇，半点都没有发现自己，心中郁气一生，跑了出去。

黄药师挑了半天，终于挑到一只合心意的簪子，是一只用了大大小小各色宝石珍珠攒起来的梅花簪，凑近看能看到簪子隐隐透着珠光。白蔓等了半天，见他就选了这个，嘟囔道：“就这啊……”

“不喜欢？”他将簪子簪好问妻子道。白蔓嘟着嘴，一脸的不高兴：“我匣子里这么多首饰呢，你怎么就偏看中它。”照了照镜子，发现与今日额间新贴的梅花花钿很是相配，又埋怨道：“你选的我什么时候不喜欢？只是这个簪子我都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的了，难为你还翻得出来。”

沉若自己画图做的首饰最后多半都是便宜了白蔓，她什么质地的首饰都有，这次出门虽只带了三分之一出来，也有几十个匣子，分别按各种各类排好。黄药师选了个梅花簪，觉得稍微素了些，又从今晨婢女们剪过来的鲜花中挑了几多的小花也一并簪着，再细细端详片刻，又挑了一只步摇斜插住，才算心满意足。

这几日，两人黏在一起，连喝杯茶都舍不得离开对方，白蔓更是赖在黄药师怀里要他喂自己吃果脯，有时耳鬓厮磨着就滚在一起，双方渴求更胜过以往。

见黄药师满含赞赏地看着自己，白蔓抿了抿唇，尝到了嘴上口脂的味道，娇嗔道：“黄岛主，这次不吟诗了？”黄药师上次说什么她不饰珠玉，披头散发躺在自己身下，真是美极，说什么“脉脉眼中波，盈盈花盛处。”其实白蔓还挺喜欢黄药师变着法子夸她好看，天底下哪个妻子不想知道自己在丈夫眼中是什么模样。

他微微一笑，自然不会去拂妻子的意，说：“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

“啐”她啐一口，回道：“桥上少年桥下水，小棹归时，不语牵红袂。”说完之后，两人都忍不住笑了一会儿，白蔓才咳了两声，正要调笑黄药师一把年纪了还跟十六七的少年郎一般哄娘子开心，阿素却进来了。

黄蓉自顾自的走了，阿素却不能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她硬着头皮打断了里面和乐的气氛，说完之后见白蔓和黄药师脸上明显的冷色，有眼色的急忙告退，一边退还一边祈祷青音快点来，自己快撑不住了。

黄药师先整理好情绪安抚妻子，他面带愧色：“这些年我把蓉儿娇惯坏了，你别生她气。她还不懂事。”在妻子和女儿之间，黄药师暂时更偏女儿一些，黄蓉年纪大了，总是要嫁出去的，也只在家里待这段时间了，以后的日子总是夫妻两一起过的。

他心里想什么，白蔓全清楚，可她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黄蓉不愿意改口叫她妈妈这也没什么。可黄蓉都到这里了，连跟长辈问安都不做，说甩门走就甩门走，全不把她放在眼里。忍一两次罢了，凭什么次次都忍。是以，她哼道：“你宝贝女儿不懂事，我就该懂事呀？谁欠她什么呀？我是嫁给你，又不要给她当妈！”

黄药师抚着白蔓的背给她顺气，先讨饶道：“蓉儿年纪小，又被我惯坏了，你就忍她一忍……”他不说还好，一说白蔓更气，她怒气冲冲地问：“怎么？她年纪比我小，我就该忍她让她。这世上难道是谁年岁大，谁就该忍让的吗？那你娶我干嘛呀，你怎么不如娶一个比你女儿还小的？”说道这里，她拧了一把黄药师，接着又说，“你们父女都一个德行，你心疼你女儿，我师父我还心疼我呢！”说完不够解气，又拧了几把，拧得他嘶嘶嘶的叫唤。

一上午的好心情，全没了。

黄蓉从黄药师的房里跑出来之后，跑到在母亲墓室哭了许久，哭地头晕脑胀也不见黄药师来，一时之间比第一次被黄药师时更加的惶恐无助。

她心想：爹爹娶了新夫人难道就不要蓉儿了吗？

黄蓉从小跟黄药师一起生活，但心中的安全感实在不多，不然也不会因为被责骂一次就离家出走的。离家出走之后还要扮成一个小叫花，认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最无助的了。如今见黄药师另娶，心中比那时还自怨自艾十倍不止。一时之间又为冯蘅伤心父亲再娶，一时之间又为自己可怜，觉得自己只有郭靖了。

黄药师搂着哄了半天见妻子不那么气了，又陪她吃了午饭，看着她睡了午觉，才去的墓室。

来到在墓室中见到女儿还伏在冯衡的棺上低低哭泣，心中怜惜之意大起。

他抽出身上的丝帕想给女儿擦去脸上的泪水，却发现这块绣着桃花的帕子是白蔓亲手绣的，一时犹豫，却还是拿着帕子轻柔地擦拭着黄蓉脸上泪痕，唯恐稍稍用力就弄疼了她。

黄蓉见父亲对自己这般，眼泪越发的止不住，问道：“爹，你不疼蓉儿了吗？我不要她做我新妈妈。”

“蔓儿不会取代你妈妈的位置的……”黄药师以为女儿害怕自己娶亲之后便会对她的疼爱有所减少，连忙保证，“就算是爹爹再娶，爹爹也最疼你。”

“你既然最疼蓉儿，就让她走……爹爹……好不好吗？蓉儿保证以后都听你的话！”见到爱女拉着自己的袖子如此模样，他深吸一口气，只能说：“蓉儿……爹爹…爹爹已经跟她成亲了，就是许诺一辈子永远不分开。更何况，她是你的长辈，你就算不愿意叫她一声妈妈，也要叫一声………”黄蓉还未来得及等他说完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她心中大痛之下甩开了黄药师，朝外面跑去。

黄药师也不去追，他转身看着画上的女子，心中思绪万千，良久才叹了口气：“阿蘅……终究是我对不起你。蓉儿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了。…………倘若你还活着，哪有这许多事。”

黄蓉跑回屋里，伏在被子上低声地抽泣，只是她方才哭的多了，如今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了，只觉得喉咙干肿，眼睛痛的厉害，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黄药师进门来看见女儿伏在被子上睡着了，脸上尤有泪痕，嘴里喃喃地叫着娘，将她摆正姿势盖好被子。

他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神似亡妻的容貌，竟在床边望了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