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冷

那是白蔓身体最虚弱的时候，沉若带她来大理，也只是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想法，并没有真的以为这里的旧人能医治好她。

她只记得自己靠在树下，见到的少年郎霁月风光，如连城玉璧一般，实在好看的紧。照在身上的阳光也很温暖，周边所有的一切都虚无了，一切都静默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脸色惨白，奄奄一息，几乎同半个死人一般，少年却很有耐心，跟她说了好一会儿话，甚至连身上的万福佩也送了给她。

此后很多年，她都在努力活下来，沉若为她的身体四处奔走，她不是不感激，只是总觉得愧对师父，或许早早的死了的好些，而不是这样半口气半口气的活着，总也看不得尽头。那是她第一次真的燃起生的希望………………

黄药师听她说过当日的情景，或许白蔓自己也不知道，当说起这段旧事时，眼神是多么的温柔，语气中充满了夙愿得偿的甜蜜。她一直认为，自己喜欢的刚好是幼时给予她温暖的少年郎，自然也从来没有想过黄药师不是那个人。

黄药师当然不是，他虽然全家被发配云南，在大理附近长大，可他少年时全心全意跟家里人抗衡斗争，压根没什么耐心去哄人，他也从没有到过白蔓说的长春谷，被赶出家门之后，他在中原游荡，就连娶妻之后也没有再回过大理。

好几次，黄药师都想跟妻子坦白，自己并不是那个人，可总也没有机会。只是今夜看着妻子的心意，被放在心里的感觉是这样的好，他不想继续糊里糊涂下去了。

“我不是你的大哥哥！”他握着妻子的手又再重复了一遍。

白蔓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失聪了，不然怎么听见黄药师在否定两人的前因呢？可手上传来的热度是那么真实，黄药师也并不是一个随意开玩笑的人。她想站起来，耳朵却是嗡嗡作响，浑身没了力气，脑海中一直在想，这场故梦难道是从来都是假的吗？

她望着丈夫，心间开始绞痛，越发的呼吸不过来。白蔓下意识地靠在他怀里，揪着他的衣服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黄药师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说着什么，可她全听不清了。

白蔓拼命回想着当日太阳下的少年郎长的什么样子，可无论如何，也只记得照在自己身上的阳光格外温暖。而现在自己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心悸带来的绞痛让她觉得自己下坠，无止境地下坠，坠入黑暗冰冷的世界，眼前都是一片漆黑，看不得一丝光亮。

黄药师想过自己坦白之后白蔓的反应，或许是生气，或许是难过，或许是不能接受，又或许不当一回事。只是没想过，她会犯病。指尖传来的脉搏紊乱，妻子大口大口喘不上气的模样，仿佛像是要窒息的鱼。她明明说过，好好喝药就不会再犯病的。

可正当他要施救时，喘息声升到一个临界点却突然渐渐平和，脉搏却逐渐恢复正常，变得沉稳有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白蔓的头上全是冷汗，刚刚从死亡的边缘挣扎回来的感觉并不好，她上一次这样还是四年前，沉若说如果不出意外，那是最后一次。

她浑身瘫软无力地靠在丈夫怀里，揪着他的衣服，还在处于天晕地旋的状态。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说：“药……药在……药在我荷包里……”

她身边一直带着沉若做的药丸，就是为了救急所用。黄药师从荷包中拿去时掂了一掂，那个小玉瓶很轻，约莫才有两三颗的重量。药色如碧玉，才打开就传来一阵清香。黄药师混着温水喂妻子吃了药，又擦了她额上的汗，才慢慢地扶她躺下。

白蔓依偎在他怀里，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帐子里充满无声的静默。

她记得自己读辛弃疾的《一剪梅》时，对那句“锦字都来三两行，千断人肠，万断人肠。”实在不解，天底下真的有只瞧他一眼，就痛心断肠，绝望难当的感情吗？她以为自己是终得所求，可以跟他长乐无忧。却没想过，这是老天开的大玩笑。

她自然爱他，一生一世都爱，天下间任何人都比不过他。可黄药师若不是大哥哥，是自己认错了，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认为，那就太讽刺了。

该怪谁呢？丈夫吗？他从来也没有承认过。

钟情于他，凡心所向，素履所往。如今看来， 却是一厢情愿。

千般荒唐，以此为梦。

黄药师本以为白蔓睡着了，往常这个时间她早睡了。

“我想听你吹《九歌·云中君》。”

他听到本以为睡着的了妻子这般说，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飘忽，才从腰间抽出玉箫。

“……………………

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

轻柔的女声随着萧声相和，白蔓小时候睡不好，沉若就唱《楚辞》里的篇章哄她睡觉，她最喜欢听《九歌·云中君》。那时候她就在想，大哥哥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如歌中的所描绘的俊美飘逸的云中君一样，遗世独立，飘飘欲仙。

“我曾想过我们相遇后，你的样子……”她做好了一切准备才来的中原，她知道每次最近躺进冰棺之后，或许再醒来就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之后，时间会掩盖掉所有的东西。或许那个人已经死了，又或许他子孙满堂，儿女在旁，更大的可能忘记曾经应许过的事情，忘记曾经答应过一个小女孩子，答应她，长大之后就娶她。

可是她没有想过，她遵从自己的第一感觉，一心认定一见钟情的人就是大哥哥，命运却偏偏捉弄，他不是。

白蔓从黄药师怀里坐起来，看向地面透过窗纱倾撒进来的月光，说：“你没有错，错的人……是我。”

“繁花似锦觅安宁，淡云流水渡此生。”不是愤怒，只是空欢喜而已。

黄药师在弹指峰上吹了一夜的萧，白蔓的态度让他忐忑，她并没有再次犯病，也没有发火哭泣，可越是平静越是让人难以安心。在她没有出现的日子里，岛上花开又有什么可欢喜的，一年年开过，一年年谢去，无人可共赏。

黄药师生来自傲，在冯衡去世前，自认为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就算是暂时得不到，将来也会得到。但是冯衡去世告诉他，就算是医术高超，就算是聪明绝顶，就算他是东邪，也无法跨越生死。

黄药师并没有真的想要失去她，只是不愿意一直顶着“大哥哥”这个名字。说他古怪也好，说他心血来潮也罢，他只是想知道，倘若自己不是那个大哥哥，她对自己的爱意还剩下多少。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黎明将至，夜间的微雨沾湿了他的衣衫。白蔓寻来的时候，看着峰顶上的青衫烟雨客，明明心里还在处于空欢喜的悲伤，却见他站在这里吹冷风，淋夜雨，上前几步，生气道：“你怎么这样不会照顾自己？”

白蔓牵住丈夫的手，一片冰凉，就算生再大的气也瞬时没了：“咱们先回去吧，你身上都湿了。”

黄药师搂着她，温声道：“蔓儿，我本来有心不赌的，只是……我想知道………我不做糊涂人。”

白蔓叹了口气，低头不语。

又过了良久，雨淅沥淅沥地下了起来，慢慢变大了，黄药师见此想把人先带回去再说，白蔓却哑着声说：“你知道“乍见之欢”吗？小时候师父带我见过太多故事了，所以我平生从不信一见钟情。可是我第一眼见到你，第一眼……第一眼我就喜欢你。”

她抬头看着丈夫，双眼泛红：“就算你不是我的大哥哥，我还是喜欢你。我不是生你的气，也没有后悔嫁给你。”说到这里，语气又转惆怅，“只是……只是你不明白，他对我来说，不单单是喜欢这么简单的事情。”她仰着头。看着将亮起来的天色，第一次对别人说起来这份痴念，“我小时候总是觉得冷，，师父抱着我睡在火玉床上不停地给我输送内力，我还是会觉得冷，很冷很冷。可他带给我的感觉是暖的，只要回忆起来就一直都是暖的。”

他看着她头上那只莲花珍珠簪，那是昨日清晨他选的。

黄药师扶正那只被雨水冲击的歪了的簪子，抱她进怀里，说：“和我在一起，不会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