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然推开练习室门时，晨光正斜斜地切过镜面墙，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菱形光斑。奈子已经坐在瑜伽垫上压腿，浅紫色的运动裤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绑着的护膝，像圈淡紫色的绷带。
“早啊，”奈子抬头时，发梢的碎光落进眼睛里，“刚泡的黑咖啡，加了点椰奶。”她往鹿然手里塞了个保温杯，金属外壳还带着余温，杯身上印着只卡通兔子，耳朵长长地耷拉着，像她以前总爱拉着的卫衣帽子。
鹿然抿第一口咖啡时，微苦的液体混着椰奶的醇厚滑过喉咙。她突然想起母亲寄来的椰粉，包装袋上用马克笔写着“每天一勺，别多放”。上周视频时，母亲举着刚煮的杂粮粥给她看，说“你爸以前总说，苦日子里得自己加点甜”。那时母亲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现在却能稳稳地给她织围巾了。
金敏珠抱着瑜伽砖走进来，砖角在地板上拖出轻响。“昨晚改到三点的走位图，”她把打印纸往镜子上贴，透明胶带撕开的声音像道细闪电，“把C位的旋转动作改了，避开她们说的‘撞型’点。”纸上的箭头密密麻麻，有的用红笔圈着，像片凝固的流星雨。
镜子里的人影突然重叠——金敏珠踮脚贴图纸时，鹿然看见她后颈的碎发里藏着根白丝，像根被遗忘的棉线。奈子正弯腰捡掉落的马克笔，瑜伽裤后腰的松紧带勒出浅浅的纹路，却没像以前那样慌忙用手遮挡。
“核心训练开始了？”鹿然把背包往角落踢，包带勾住哑铃的瞬间，哑铃“哐当”砸在地板上，震得镜面嗡嗡发颤。镜子里的三个人影同时晃了晃，像水里的倒影被搅乱了。
“平板支撑五分钟，”金敏珠按下秒表，电子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中途塌腰就算失败。”她说话时解开外套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运动背心，锁骨处的凹陷里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爽身粉，像撒了层细雪。
鹿然的手肘刚撑在瑜伽垫上，就觉得肩膀的肌肉开始发紧。第一分钟，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不住越来越亮的眼神；第二分钟，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垫子上，洇出个深色的小圆点；第三分钟，小腹突然抽痛，她想起去年在舞蹈室，因为动作不到位被骂“死胖子”，当时躲在消防通道里哭，腰带勒得喘不过气。
“想象肚脐在找脊椎，”奈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的肩膀也在微微发抖，“就像系鞋带时把绳子往中间收。”鹿然照做时，突然觉得腰腹的肌肉像被轻轻拎起，原本发颤的身体稳了些。镜子里，金敏珠的膝盖在微微打晃，却依旧咬着牙没吭声，她后颈的疤痕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像道愈合的闪电。
秒表响起时，三个人同时瘫在垫子上，呼吸声像三只刚着陆的鸽子。鹿然侧头看奈子，她正用手背擦汗，手腕上的银镯子滑到小臂，露出内侧刻着的小字——“韧”。“我妈给我求的，”奈子注意到她的目光，转了转镯子，“说练舞的人得有韧劲。”
休息时，金敏珠翻出手机里的旧视频。是她们刚进公司时的考核录像，三个穿着不合身训练服的女孩站在舞台上，鹿然的动作总慢半拍，奈子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金敏珠站在C位，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那时候我才88斤，”金敏珠戳了戳视频里自己的胳膊，“现在95斤，却觉得比以前有力气。”
练习室的门被推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镜子上的走位图哗啦作响。奈子起身关门时，瞥见门外站着个穿黑外套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是她们的人吧，”她回来时眉头皱着，“总爱偷看来着。”鹿然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是上周李浩塞给她的，“万一她们搞小动作，留个证据。”
中午吃便当的时候，鹿然打开母亲寄来的保温盒，里面是糙米饭配清蒸鲈鱼。鱼肉雪白的肌理里嵌着根细刺，她挑刺时，金敏珠突然说：“我小时候被鱼刺卡过，我爸用镊子给我夹出来的，后来他每次做鱼都先把刺挑干净。”她说话时，筷子上的青菜掉在饭粒上，像片小小的翡翠。
鹿然咬第一口鱼肉时，尝到熟悉的姜味。母亲总在蒸鱼时放片姜，说“去腥味”，以前她总嫌姜辣，现在却觉得这味道格外亲切。她想起父亲做的鱼丸，父女俩坐在灶台前捶鱼糜，父亲的手掌宽大有力，总能把鱼刺剔得干干净净，现在她连给自己挑刺都觉得费劲。
“下午练 vocal，”奈子翻出乐谱本，“我把高音部分标出来了，咱们分着练。”乐谱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红色的是换气点，蓝色的是转音技巧，鹿然突然注意到奈子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还沾着点墨水。
练到最高音时，鹿然的声音突然劈了。走廊里传来细碎的笑声，接着是高跟鞋踩地板的声音。金敏珠猛地站起来，把乐谱本往镜子上一贴，正好挡住门口的视线。“别理她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越慌越唱不好。”
鹿然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这次的高音稳得像扎根的树。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的肩膀不再内扣，脖子也挺得笔直。奈子和金敏珠的和声从两侧涌过来，像两双托着她的手。走廊里的笑声停了，高跟鞋声渐渐远去。
傍晚整理东西时，鹿然发现镜子角落里粘着片羽毛，是奈子项链上掉的。她踮脚去够时，看见镜子背面贴着张照片——是她们二个刚进公司时的合影，穿着统一的训练服，站在“出道倒计时”的牌子前，笑得露出牙龈。那时金敏珠的头发还很短，奈子戴着黑框眼镜，她自己的脸颊还有婴儿肥，二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经纪人说明天加练舞蹈，”奈子把最后一块瑜伽垫卷起来，“他说要给我们编段新的走位，避开她们说的抄袭点。”金敏珠突然指着镜子笑：“你看我们现在的影子，比以前挺拔多了。”
鹿然看着镜子里的三个身影，确实比照片里舒展了——肩膀不再内扣，腰背挺直，连眼神都亮了许多。她想起母亲说的“人要站有站相”，以前总觉得是老规矩，现在才明白，挺直的不只是脊背，还有心里的那股劲。
锁门时，鹿然把那片羽毛夹进乐谱本。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镜子上，三个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三棵正在生长的树。走廊里传来其他练习室的歌声，有人在唱她们组的歌，跑调跑得厉害，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
“明天去买豆浆吗？”奈子的声音混着晚风，鹿然抬头看见天边的晚霞，红得像块融化的草莓糖。她突然想起父亲种的草莓地，成熟的果实垂在绿叶间，父亲总说“红透了才甜，急不得”。
“买三杯，”鹿然把乐谱本抱在怀里，“给敏珠也带一杯。”
她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镜子里的光斑随着月光移动，像片安静的海。那片粘在角落的羽毛，在晚风里轻轻颤动，像在为即将到来的黎明，提前摇响了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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