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然推开鎏金音乐会的门时,指尖还残留着琴键的微凉触感。奈子跟在她身后,素色裙摆扫过地毯的绒毛,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廊里飘来大提琴的练琴声,混着远处调音台的电流杂音,像一幅流动的听觉拼图。
“这里比想象中……热闹啊。”奈子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掠过茶几旁围坐的几人——鬓角染着银灰的作曲家正翻动乐谱,戴黑框眼镜的制作人对着平板比划,角落里穿皮夹克的吉他手在调试效果器,空气里浮动着现磨咖啡和松香的味道。
鹿然刚要应声,就听见熟悉的轻笑从沙发方向传来。边伯贤站起身时,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腕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三年前他为救一个冲上台的粉丝被舞台灯划伤的。“我就说你会来。”他手里的马克杯冒着热气,“刚还和前辈们提起你新专辑里那首《共振》,编曲里藏的复调技法,他们猜了半天是谁的手笔。”
鹿然接过他递来的温水,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像触到一小簇跃动的星火。“只是随手试试。”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地毯的几何纹样上,“倒是你,刚结束世巡就筹备跨界音乐会,不怕累垮?”
“累垮前总得把想做的事做完。”边伯贤侧身让出位置,“介绍一下,这位是柏林爱乐的首席小提琴手,那位是格莱美提名过的制作人……”他的声音温和地铺展开,像在为她搭起一座平稳的桥,让她自然地融入这片星光熠熠的空间。
奈子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看着鹿然与前辈们讨论编曲细节。她的侧脸在落地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谈起复调时眼里会泛起细碎的光,偶尔蹙眉思索时,食指会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出节拍——那是她学生时代就有的习惯。
讨论到中场休息时,有人推开了休息室的门。风裹挟着外面的凉意涌进来,带起鹿然耳边的碎发。她下意识转头,呼吸在那一瞬间顿住了。
金泰亨站在门口,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脖颈线条愈发清晰,左耳的黑曜石耳钉在光线下闪了闪。他手里拿着一卷乐谱,目光扫过室内时,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精准地落在鹿然身上。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鹿然看见他喉结动了动,看见他身后玻璃窗上倒映的云停在半空,听见自己心脏撞在胸腔上的声音——像那个帮助他逃离私生的夜晚,他低声说“谢谢你”时,她胸腔里骤然加速的鼓点。
“泰亨?”边伯贤先一步打破沉默,走上前拍他的肩膀,“还以为你要赶完画报拍摄才能来。”
金泰亨的视线终于从鹿然脸上移开,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提前收工了。”他的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像被砂纸轻轻磨过,“这位是……”
“鹿然,你应该看到过。参加过你们公司的选秀,现在是Phoenix的一员。”边伯贤自然地揽过鹿然的肩膀,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鹿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轻轻按住,像被注入了一剂镇定剂。她抬起头,直视着金泰亨的眼睛:“好久不见,金泰亨先生。”
“好久不见,鹿然小姐。”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问候。可鹿然看见他握着乐谱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那是他内心波动时的习惯,她在签售会上见过一次,当时他接过她递去的专辑,指尖也是这样用力。
尘封的记忆突然被触碰。她想起签售会上,他望着她的眼睛说“你的名字很好听”;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她拉着他穿过小巷躲避私生,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想起他表白时,在练习室里循环播放的那首情歌,歌词里藏着“鹿”与“星”的隐喻;想起自己拒绝时,他骤然黯淡的眼神,像被掐灭的星火。
“听说你要参与音乐会的视觉设计?”鹿然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冰凉的玻璃杯贴着滚烫的掌心,“上次看你为画展做的装置艺术,很惊艳。”
“只是试试。”金泰亨走到书架前,假装翻看乐谱,“音乐和视觉本就是相通的,比如你的《回声》,前奏里藏的三拍子,像在画一个不断晕开的圆。”
鹿然的手指猛地一颤,水溅在虎口上,冰凉的触感刺得她回神。那是她写歌时的小秘密——三拍子的节奏,暗合了他名字的音节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他竟然听出来了,这个她曾仰望的偶像,这个她拒绝过的人,竟记得如此清楚。
边伯贤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递来一张纸巾:“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和金泰亨之间,“泰亨对音乐的敏感度,有时候比我们这些搞写音乐的还厉害。”
金泰亨从书架前转过身,目光越过边伯贤落在鹿然身上,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在看一幅蒙尘的旧画。“毕竟,”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旋律很难忘。”
接下来的讨论,鹿然尽量让自己专注在乐谱上。可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钢琴旁的身影。金泰亨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在纸上画着什么,偶尔抬眼时,目光总会精准地捕捉到她。而边伯贤坐在她身侧,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递过水杯,在她被问到专业问题时不动声色地补充,像一个默契的搭档,更像一道温和的屏障。
休息时,有人提议让鹿然弹一段《回声》的片段。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指尖刚落在琴键上,就听见金泰亨的声音:“我来伴奏吧。”
他坐在她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旋律响起时,鹿然刻意避开了那个三拍子的前奏,可金泰亨的和弦却固执地追随着记忆里的节奏。她的指尖一滑,错了一个音。
“这里应该这样。”金泰亨的手覆了上来,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的手指引向正确的琴键。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廓,带着熟悉的雪松香气。
鹿然猛地抽回手,指尖的温度却像被烫到一样灼热。她抬起头,撞进他深褐色的眼眸里,那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不解,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执拗。
“不好意思,我先去一下洗手间”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休息室,走廊里的风灌进领口,让她冷静了几分。玻璃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巷口昏黄的路灯印照着不平静的心里。
“需要水吗?”
鹿然回头,看见边伯贤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总是这样,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用最不经意的方式递来台阶。
“谢谢。”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看来是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又认识新的朋友了。”边伯贤递给她一块水果糖,“不过说真的,刚才你弹错的那个音,是故意的吧?”
鹿然剥开糖纸,柠檬的酸甜在舌尖散开:“算是吧。”她不想再被卷入回忆的漩涡,那些关于偶像的仰望、关于心动的试探、关于遗憾的拒绝,都该留在过去。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雨点击打玻璃的声音像温柔的鼓点。边伯贤忽然开口:“如果不想有太多交集,可以调整工作安排。”
“不用。”鹿然摇摇头,“我只是个刚出道的小偶像,很难遇到的。”
她转身往休息室走时,听见边伯贤在身后说:“鹿然,不用强迫自己装作不在意。”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金泰亨还坐在钢琴前,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像是在犹豫什么。他抬头看过来时,目光里的执拗淡了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散场时,雨已经停了。金泰亨走到鹿然面前,递来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他的指尖刻意停顿了两秒,“关于视觉设计和音乐的融合,可能需要多沟通。”
鹿然接过名片,指尖触到卡片边缘的磨砂质感,像触到一段粗糙的回忆。“我的工作室地址在背面。”她拿出手机,“我加你kakaotalk吧。”
“还是我加你。”边伯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拿出手机,“泰亨的kakaotalk早就满了,加我的更方便,我转发给你。”
金泰亨的手僵在半空,名片的一角微微蜷起。他看着边伯贤熟练地扫了鹿然的二维码,看着两人的对话框弹出“好友已添加”的提示,看着边伯贤自然地说“明天我去接你,一起去见大提琴手”,眼底的情绪暗了暗,最终只是笑了笑:“也好。”
走出音乐厅时,晚风带着桂花的香气。奈子挽着鹿然的胳膊,小声说:“刚才那气氛,简直像拍电视剧。”
鹿然望着天边的弦月,想起刚才在钢琴旁,金泰亨指尖的温度,想起边伯贤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拒绝他时,他转身离去的落寞背影。
“也许生活本身,就是一场充满意外的剧。”她轻声说。
边伯贤的车缓缓停在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他温和的眉眼:“我送你们回去。”
鹿然坐进副驾驶时,手机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那个三拍子,我一直记得。——金泰亨”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边伯贤递来一条毛毯:“冷吗?”
鹿然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包里,摇了摇头:“不冷。”
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像被拉长的时光。鹿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却清晰地听见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比任何旋律都要混乱,都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