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霖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枚玉简,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暮筵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死的那天,我去看了。”
苏暮筵一怔。
“西山乱葬岗,你自爆的地方。”芷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地上有个坑,三丈宽,深不见底。坑壁上有灵力灼烧的痕迹,从边缘到中心,由浅到深。如果是真正的自爆,灵力应该是从中心向外扩散,越靠近中心越强。但你那个坑,最强的地方在边缘。”
他顿了顿。
“那不是自爆留下的痕迹,是蜕壳术施展时,灵力外泄烧出来的。”
苏暮筵明白了。芷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没死。不是因为魂灯闪了两下,也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典籍记载,而是因为他亲自去看了现场,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核对,得出了结论。
“你去西山做什么?”苏暮筵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也许是想确认什么。
芷霖站起身,把那枚玉简拿起来,放进苏暮筵手里。他的手指很凉,碰到苏暮筵的指尖时,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
“去看看,”芷霖说,“你是真死了,还是又骗我。”
他说“又”。
苏暮筵握着那枚玉简,指尖还残留着芷霖手指碰触时的凉意。屋内很暗,暮色已经从门缝里退尽了,只有竹林中透进来的、稀薄的月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又骗你。”苏暮筵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低,“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芷霖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背对着苏暮筵,月光照在他白色的衣袍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冷而孤寂。那道背影看起来很安静,却让苏暮筵莫名觉得,他其实在等一个答案。
苏暮筵想了想,确实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骗过芷霖。他和芷霖的交集不算多,同门数年,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都不如这几天多。以前他总觉得这人太冷,冷得让人不想靠近,所以一直保持着客气而疏远的距离。真正开始注意到芷霖,反而是“死”了以后——那些深夜窗台下精准的指正,那些不留署名的药材和功法摘要,那个地下石室里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安排。
“我没有骗过你。”苏暮筵说,“至少,我没有故意骗过你。”
芷霖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苏暮筵,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的真假。看了几息,他收回目光,走到桌边,在苏暮筵对面站定。
“玉简里的内容,我已经看过了。”芷霖换了话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句“又骗你”只是随口一提,不值得深究,“里面记载的是宗门三百年前的一次秘密行动,行动的目标是镇压一只成形的大鬼。镇魂玉就是那次行动之后,被收入宗门库房的。”
“三百年前?”苏暮筵皱眉。
“那次的行动,主持者是当时的掌门,参与者有七位长老,其中一位,姓刘。”
苏暮筵心头一跳:“刘长老的先祖?”
芷霖点头。“刘家世代掌管宗门物资调配,从三百年前到现在,一直没有断过。镇魂玉被收入库房后,经手的第一人,就是刘家。”
线索连上了。刘长老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继承了一份三百年前就开始的“家业”。镇魂玉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战利品,它被带回宗门、被收入库房、被一代代经手,每一步都是有预谋的。刘家守护的不是宗门的财富,而是一个三百年前就埋下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