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天,在地脉阴泉里,漫长得像四十九个世纪。
苏暮筵几乎记不清自己是怎样熬过来的。意识在冰封与灼痛之间反复拉扯,时而觉得自己是一块正在被地火煅烧的顽铁,时而又觉得自己是沉在万载玄冰底的一缕幽魂。画皮鬼的阴毒如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重聚的经脉和脆弱的元神,而阴泉本身的至寒之气,又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冻结他最后的生机。
唯一的支撑,是心口那点微弱的、源自金丹本源的金光。那是他“死”前强行剥离出来的一缕本命真元,也是施展“蜕壳术”后,真身还能存在的根基。他像守护风中残烛一样,小心翼翼地护着它,用残存的意志,一遍遍运转着《玄阴秘录》中记载的、凶险万分的“阴极化生”之法,试图将侵入的阴毒和寒气,转化为重塑肉身的养料。
成功了吗?
他不知道。
当最后一丝阴泉的寒气从重新凝聚的指尖褪去,当沉重的眼皮终于能够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时,苏暮筵看到的,是阴泉洞口外,朦胧而惨淡的月光。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多少喜悦,只有无边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冷。
新生的躯壳脆弱得可怕,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经脉干涸萎缩,灵力稀薄得几乎感应不到,稍微动一下手指,都牵扯起内脏针扎似的剧痛。修为……他能感觉到,丹田处空空荡荡,那曾经圆融饱满的金丹早已不复存在,只余下一点点微弱的气感,恐怕连炼气初期的弟子都不如。
更麻烦的是,阴毒未清。一股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暗流,仍盘踞在他的经脉深处,如同潜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噬。
他躺在阴泉边缘冰冷的石地上,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摩擦般的嘶哑声。头顶是乱葬岗终年不散的阴云和稀疏的星光,身下是浸透了秽气的泥土。远处,依稀还能看到四十九天前那场“自爆”留下的焦黑痕迹。
不能躺在这里。
他必须回去。
回他和祁砚礼的洞府。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用颤抖的手臂,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每动一下,都像是要散架。他咬着牙,一点点挪动,找到一处较浅的水洼,借着倒影,模糊地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头发枯槁,面色青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身上那件原本质料尚可的内衫,在阴泉浸泡和挣扎中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不明秽物。活脱脱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还是最落魄的那种。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声气音。
这副尊荣,半夜回去,别说祁砚礼,怕是看门的灵犬都能给吓出个好歹来。
目光逡巡,最终落在不远处,一具新鲜的、似乎刚被野兽啃噬过几口的无名尸身上。那尸体穿着外门弟子的灰色制式袍服,虽然沾了血污,但总算完整。
对不住了,兄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