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极快,仿佛晨起梳妆描眉,黄昏挑灯夜读,枕着天黑,等着天亮,旧的时光便迅疾退去,只剩下的新的日子。
嘉贵人的性子,婉瑗很清楚。即便在长春宫隐忍不发,回了启祥宫也必然是要好好发作一下樱儿的,但婉瑗也是诚心想要让樱儿长个记性,事后虽知道她在嘉贵人手底下的日子不好过,可既然樱儿不主动来求她,兼之嘉贵人吃了教训再不将樱儿带出来折磨,婉瑗便只装作不知。
凌云彻好生拜托的娴妃都装聋作哑,婉瑗一个抛出橄榄枝又被拒绝了贵妃,怎么可能会主动去管一个‘不识好歹’的宫女的闲事。自然,若是樱儿忍受不住了,自己求上永和宫来,婉瑗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乾隆八年十二月十四日,纯妃苏氏生皇六子永瑢,母子平安。如此一来,纯妃便成了宫中生育皇子最多的嫔妃,即便弘历一向对她的眷顾不过淡淡的,为着孩子的缘故,对她的赏赐也是不少的,一时后宫为之侧目,就连太后也对纯妃格外另眼相看。
这一年,永珹四岁。
前些日子,永珹出去疯玩一场将自己闹病了,婉瑗日夜不离地守着他,弘历也是每日下朝后都要过来看一眼,幸好风寒不严重,在婉瑗的精心看顾下,永珹还是一日日好了起来。
皇后来时,弘历将永珹环在怀里,正在教他识字,婉瑗捡了丝线在绣帕子,只是偶尔抬头看看父子二人,含着笑意,神情温婉。再过两年,永珹就要去尚书房读书了,皇子读书总是先从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开始,进行启蒙教育,一边学识字,一边学句读;然后学《四书》;再学《五经》;进而学《帝鉴》《资治通鉴》等。婉瑗也识字,只是既然弘历有这样的耐心,她也乐得让父子二人多多亲近,如今放眼宫中,也只有他的永珹能得弘历亲自启蒙了。
不管端慧皇太子活着的时候再怎么受弘历看重,眼下也已经不在了,人死如灯灭,死人是争不过活人的。弘历有那么多女人可以为他生儿子,皇后的儿子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再多的悲痛也是迟早会被时间抚慰的。
永和宫的规矩严,婉瑗管束下人一直不曾松懈,此刻有御前带刀侍卫守着,整个院落愈发安静肃穆,宫人们皆是垂手侍立,一声不敢言语。徐庶见了皇后来看望,主动道:“皇上来了,在里头陪着小主呢。”
皇后微微颔首,即便徐庶不说,这御前侍卫都站着呢,她又不是瞎子:“本宫来瞧瞧四阿哥,不必通传了。”宫女们打起帘子,皇后才踱进殿中,一眼便望见了正坐在靠门处做女红的婉瑗。
宫中人都说,翊贵妃虽非十分明媚美艳的长相,却是宫里独一份的温婉贤淑,此刻狭长细美的眼帘温柔地低垂着,不时抬头望向弘历和永珹的目光中满是笑意,十分平和。不远处的桌案前,弘历一手揽着永珹,正念道:“天玄地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弘历念一句,永珹便跟着念一句,他很聪慧,也被养得很好,看着就叫人觉得活泼健康,婉瑗早给他教过一些字,此刻弘历再教起来也不费力。
寝殿中的气息宁静而甜美,是真正一家人的天伦之乐。此时,无论谁走进去,都会显得那样突兀而局外。
皇后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像是深秋的黄叶即将被风带落前薄薄的挣扎,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半晌,她默然转身,再度提示宫人无须通禀之后,疾步离开,也不敢回头看一眼。
弘历待永珹越好,皇后就更加思念死去的永琏,夜间也不得安寝,更是时时召了太医来,铁了心再生下一个嫡子,叫永珹再不得弘历的喜爱与重视。
皇后虽说不便通禀,可徐庶是弘历指给婉瑗的人,自然不会替皇后瞒着行踪,弘历走后便向婉瑗提了一嘴,婉瑗听后也没说什么。
皇后已经年过三十了,若不能有孕,最好的出路便是抱养皇子,可宫里的几个阿哥里头,永璜的生母哲妃是梗在皇后心头的一根刺;永璋愚笨,这是出了名的,就连弘历也对他没什么指望;永珹既跟了婉瑗,便不会再换个额娘,即便婉瑗死了,弘历也不会将他给皇后抚养的;永琪养在娴妃膝下,大抵也没了指望,毕竟弘历对娴妃还是有些情分的;至于刚出生的永瑢么,可惜纯妃身居高位,有资格抚养孩子,否则皇后抱养低位妃嫔的孩子也是合情合理的。
不过即便纯妃肯,皇后也是不肯的。她自认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自然还是希望能生下自己的孩子。
嫡子尊贵,又岂是庶子可以相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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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事项】
清道光之前,“上书房”还叫“尚书房”,道光年间奉旨改为“上书房”,皇子六岁(虚岁)就会进入尚书房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