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令亲启
东经112°,北纬26°,今天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睡梦中过去的,感觉现在年轻人啊,总是不如父母那一辈精力充沛了。
下地插秧、做饭洗碗、城里搬砖、带娃遛娃……手头事一堆呢,照样每天鸡还没打鸣就起来了,把家里弄得井井有条。
宣传标语也老振奋了,劳动最光荣,***万岁,社会主义好等等。
有使不完的劲儿,好像不会累的样子,就没看到闲下来过。
当代青年内心,每天三省吾身,迟到否,外卖否,头秃否。简直不要太真实。
也不是做什么苦力活,说享受也会享受,及时行乐,妥妥的月光族。喜欢什么就买什么,但凡花呗额度够、信用卡还能透支,就一点都不影响shopping的快乐。
说到这一点,我倒不怎么喜欢逛街,这不,前几天才在批发市场转了一圈,就买了几支笔,腿酸脖子痛的,发誓下次再也不来了……
一是花钱心痛,二是看到喜欢的、又买不了更心痛。
我算是辜负了这一整天的好光景了。羽绒服没能“回炉改造”成,夕阳向晚山,美院宿舍大楼外层被镀上了很漂亮的颜料,金箔色,有些晃眼,也有些恍惚。
今天……就这么过去了吗?
休息太久有个弊病,就是醒来时头晕,昏昏沉沉的,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蝉鸣得让人心慌的夏天。
那时候我们专业课上,只有15人,因为没有多余的教室,所以在实验室里上课。
课本和窗外的樟树是一样的绿色,我是靠着风油精撑过一节又一节课的。
但是…又是不同的吧。也许有的生命力不再那么生机勃勃、积极向上了。
人在哪个年龄都不会知足,小时候想着长大,长大想着暴富,暴富想着健康,当健康时,又会有缺失掉的东西了。
这是一个婆娑世界,婆娑即遗憾,没有遗憾,拥有再多幸福也不会体会快乐。
刚降世的婴孩,智慧混沌未开,十有八九都是要哭泣的。据说小宝贝在三个月内,人物形象在他眼里都是看不清的,和打了马赛克一样。
然后爸爸妈妈带着他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喊人,学会了说话。紧接着,到了上学的年纪,把孩子送到了学校,学礼仪、知荣辱…
我不知道,你小时候,有没有崇拜过叔叔,反正我是有的,那时候我特崇拜我爸,所有人都会要我好好学习,我爸会带我出去玩…
我那时候很臭屁,是个特别爱打扮的小姑娘,穿时装、小皮鞋,梳各种发型,用现在网络流行语来说,就是我是这条gai最靓的崽。
我最喜欢我爸了,他是我的英雄。
如果记忆没有完全化为云蒸霞蔚,我想他是有给我唱过一首童谣的。
“满崽满崽,带你过海;海里嘛黑,带你去外国……”
后面应该还有一段吧,我记不清了,太远了,那时候,我的小学,大概操场里巨石都还在,进校的路都还是泥巴路。
而我,还是小小的个子,粉雕玉琢、乖觉可喜。我安心地趴在父亲的背上休息,油菜花真好看啊,可以插满头。
再大些,家里好像不如从前宽裕了,尤其是初中三年,我上的私立学校,动不动就要交钱,反正一个学期,八千一万少不了…
阿婆的病愈发重了,那三年,她都没有出去过,一直待在家里,乖乖地接受治疗。
原来有时候,老小老小两头小是真的,你看到她那么…就是弱不禁风的样子,每一份骨瘦如柴都想家……
我真害怕啊,我怕哪天我上学去了,在学校冷不防地接到家里急匆匆的电话,是一封最不愿听到的讣告。
很多个辗转反侧的夜里,我睡不着,并不是因为我那烂到烂番茄色的理科成绩,而是因为,在这个地球的某个角落,有着我最最惦念的人。
父亲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似乎和我眼中认识的,哪里不一样了。
他喝酒,喝到醉倒在楼梯间,都不知道敲门,直到我出去倒垃圾才发现……
他炒菜,经常端不稳盘子,有一回刚刚做好了南瓜盅,还没来得及尝一尝,就听见厨房传来清脆的碗碟破碎声……
我爸爸,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他冲我们憨憨地笑,解释说,手没个定准,滑了滑了。
忽然才发觉,他也不年轻了,不是那个可以在外企里叱咤风云、随时可以在大江南北飞来飞去,出差啊下工厂啊的健步如飞的男子了。
他开始,不会再像从前那么凶我,有事情会和我商量,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我成为我曾经最想成为的大人……
这到底,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还是值得悲哀的事情啊。
我不知道。
这世界上很多事情是没有答案的,比如人走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比如要是实现了光年的速度,我们就可以瞬间到达任意一个想去的地方、想去的年代吗。
妈妈们都有个通病,只要你说了哪样菜好吃,她们就频繁地煮那道菜,直到你厌烦地埋怨为止。其实她这辈子就是在拼命地把你觉得好的,给你,都给你,爱得不知所措了而已。
我没有妈妈,我也不知道,一个母亲的怀抱到底是怎么样的。但是这样的女性情怀,这样的爱,在另一个人身上却展现得淋漓尽致。
良好的教养、如沐春风的笑容、温文尔雅的态度、一贯的好脾气,这些通通是留给外人的。给朋友,给同学,给老师。
我们最真实的状态,都不是在地铁上,在学校里,在公司中,而是在家里,在爸妈面前。
他们总说,不明白为什么最糟糕的一面都是留给家人,最美丽的一面都留给外人。因为,爱一个人,就是赋予他伤害你的权利。
没有几个人真的盼着我好,少灾难,多安康,钱够用,也有房。
我的同学们、老师们、同事们,甚至上司,都会觉得,我这个人,性格很好,不卑不亢,做事情也努力,是个其貌不扬的。
其实我知道…真实的我,糟糕透了。
我不会做饭,也从未想过要学做饭;不爱打扮,也一直觉得挑化妆品是一件费时费力的事;不爱收拾,除非家里忽然来了什么客人。
有句话怎么说的,别人看我波澜不惊温文尔雅,自己却感觉疲惫不堪触目惊心。
我爸爸,也终于在庸常的生活中,被磨砺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子。
昨天,我看他兴冲冲给我发微信,竟然还是语音,我简直丈二摸不着头脑。
因为我感觉我从不玩微信的。
我点开一听,像极了商场搞大促销的架势。
他说,活动真实有效,酒已领到。哈,原来是领免费的酒啊,唯一条件就是群发所有好友,并附上语音。
我笑弯了腰。
那是一瓶打着贵州茅台的幌子,其实是另一个品种的酒,我反正没听过,叫黔赖坊怀赖酒,酱香型的,不知你有听过否。
我想起多年前,在一家高级商场,我看中了一件香奈儿的衬衫,那件衣服是真的漂亮,料子也是真的好,穿了好久,既没有磨损,也没有起球。
很小清新的风格,印着紫色的花,白纽扣,中间都缀一粒银钻,很简约的打版,我爱不释手。
我爸毫不犹豫给我买了。我至今不知那衣服多少钱。
我忽然感觉,那瓶酒的白色外壳,在灯光下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