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唐忆所说, 唐醉留下的那两份人员名单应该在明阳区槐荫路一家名叫“时光”的书店里存放着。
这里是老城区,政府的保管措施也不错,因此这里虽不及市中心那般繁华,但入目的岁月静好仿佛放缓了时间,每个人的步履会不自觉地变成慢行,小路两侧都种上了槐树,绿意盎然的叶垂下大片的树荫,阳光透过枝干与树叶的缝隙落下点点斑驳,两排槐树下还摆放了几张圆石桌,老人下棋喝茶顺带逗逗鸟,几个小孩子蹲在树下围成一圈,每个人都手拿一根小树枝,不知在捣鼓着什么,最后免不了让家里大人梆两下脑壳。
难怪会叫槐荫路,严辞这么想着。
少年走到这条路的尽头,仰头看了看面前这家装修陈旧,一看就相当有岁月感的书店,在阳光照射下眯了眯眼,转头扬声问向走在他后面的人:“小叔,是这儿吗?”
唐忆对他点了点头。
严峫过来用胳膊使劲一揽严辞的脖子,嘴里不停念叨他:“傻儿子走这么快,知道地儿在哪吗你就敢领头,你刚才差点没把大部队带死胡同里去。”
“老严你少诬蔑我!我什么时候走岔了?这条街连个岔路口都没有,就找一家书店还成什么难事了?……哎呀!不是,你松手行不行啊?爸老严又欺负我!”
“我替你教训他。”江停边哄他,一边拍拍严峫的肩膀,示意他别闹了,然后跟吴雩颇为无奈地相视一笑。
最后还是唐忆提出让严辞和他一起进去拿东西,才结束了这场父子之间的战争。
书店老板还是十多年前的那位,当时喜欢上街遛弯的老人家如今腰都挺不直,看字读书时都得戴上老花镜,很费力地举着书,才能看清纸上的内容。
没想到老人家还记得唐醉唐忆,而且因为兄弟俩长得太像,险将弟弟认成了哥哥,在得知这是当年那个小不点后,老人家还吃了一惊,笑着调侃自己年纪大了眼神头儿也不好使了,随后问他:“孩子,你哥呢?你们兄弟俩过得都好吗?”
一直都站在旁边拎着两个箱子的严辞愣了,有些不知所措地抬头看着唐忆,少年其实料到了老人家或许会问起唐醉的事,但他根本想不到唐忆会有什么反应,所以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
但唐忆没有丝毫的愕然,尽管脸色苍白,但还是一直微笑着对老人家说——
我哥过得很好,还给我找了个嫂子;
我也过得很好,所有人对我都很好;
老先生,祝您以后也健健康康的,我跟我哥哥,多谢您这么多年挂念。
严辞低下头,鼻头一酸,突然很想哭。
特别是当他拎着箱子离开书店,看到笑着对他们招了招手的江停,以及接过他手中箱子的严峫时,他更想哭了。
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毕竟在大街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鼻子实在很不好意思。
但他低估了今儿一整天的催泪程度。
当他们打开唐忆的箱子,看见相册里那些兄弟二人的照片时,他忍住了;
当他们在唐醉的箱子里找到那张素描时,他也忍住了;
当他们看到唐醉留下的那一段视频,听到最后他对唐忆说“哥爱你”时,他还是忍住了。
虽然把眼泪都憋回去了,但过程比较艰难,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了。
其实一直以来,严辞都很羡慕唐家两兄弟之间的感情。
他从小没人管,没见过亲生父母,养了他十二年的姑姑一直看他不顺眼,当时还年幼的严辞就想,如果自己能有一个哥哥该多好,可以保护自己,不让别人欺负自己,还可以跟自己作伴,在漆黑的房间里保护自己,成为自己的支柱与依靠。
所以他特别羡慕唐醉和唐忆。
他们曾是彼此的唯一,
他们的时间锦囊里,全是对方的影子,
他们共有的岁月与时光里,永远都有他们,
就像唐醉那张素描上画的一样,一条看不见头的小路没有终点,也没有分岔口,一个少年牵着一个孩童的手,并肩走在这条路上,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停在何处,他们只是想慢慢走,微笑着看着彼此,听对方说说话,看遍一路繁花,永远走不到尽头。
可现在梦破了。
严辞知道唐忆心里肯定不好受,就算面上再怎么平静,实际上的苦楚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不将自己的经历摆在明面上,而是自己紧抱着那些回忆,强迫般重温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被无形的利刀割划地遍体鳞伤。
所以少年只能在他流泪的时候递过去一张纸巾,在他脆弱的时候抱抱他,给他一个肩膀,在他心中无底线悲伤的时候陪着他,说话给他解闷,靠自己的绵薄之力让他不那么难过。
当看到那一份电子文件时,严辞直接傻眼了。
从人名、职位、部门违纪事件,不论事大事小,全部清楚详细地罗列出来,严辞在受到惊吓之余从
头到尾扫了几眼,竟发现还有几个连他都略有耳闻。
明明是匡扶正义,危险却神圣的职业,可为什么这些人却为了自身利益,净去干一些违背社会道德伦理的事,甚至为了磨灭自己违纪的证据,不惜去将罪名强加到一名烈士身上。
他们穿上警服的时候,难道从来没有心虚过吗?
饶是严辞再口齿伶俐,事到如今,只有“人渣”二字才配得上他们。
如果说百川扬造成了顾离原唐醉的直接死亡,那这份电子文件上的所有人,也同样背负着这两个人的命。
事到如今,这文件上的所有人,都得为此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