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狸僵硬的身体终于在这滚烫的泪水和近乎窒息的拥抱中,一点点软化。那冰冷的绝望,被这不顾一切扑上来的温暖一点点驱散。他极其艰难地抬起手臂,带着巨大的颤抖,终于,轻轻地落在了女孩因为哭泣而剧烈起伏的后背上。
然后,一点点收紧。
最终,将这个哭得浑身颤抖却又勇敢得让他心碎的小小身体,深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感受着她温热的泪水和气息,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无尽疼惜和释然的喟叹。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这个铁血男人最后的防线,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滴入她的发间。
田果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哭声渐渐变成小声的抽噎。她赖在他怀里,像只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小猫,一动不动。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了,狭小的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
过了许久,果子才在男人怀里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撒娇的宣告。
田果(果子)老狐狸……
田果(果子)今天晚上……
田果(果子)我就跟你睡这儿了!
轰——!!!
他刚平复一点的心跳瞬间又飙上了高速!身体再次僵硬!抱着女孩的手臂都绷紧了!
郭德远(老狐狸)果……果子!不行!这……这像什么话!
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巨大的慌乱和窘迫。这破招待所,这孤男寡女……他怎么能……
女孩却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红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带着一丝刚刚哭过的脆弱,更有一种豁出去的执拗。
她不管不顾地挣开他的怀抱,几步走到那张狭窄的单人床边,赌气似的一屁股坐下,然后用力蹬掉鞋子,整个人抱着膝盖蜷缩到床铺最里面,用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地喊着。
田果(果子)我不管!我就要在这儿!我妈……我妈她气死我了!我不回去了!我今晚就睡这儿!
她说着,还气鼓鼓地扯过床上那床散发着淡淡霉味的薄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红肿却执拗的眼睛,瞪着僵立在房间中央的男人,带着点委屈的蛮横。
田果(果子)你……你不准赶我走!
老狐狸看着床上那个裹成蚕宝宝,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小小身影,她红肿的眼睛里那份依赖和毫不掩饰的“赖定你了”,心口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在眼前这个刚刚为他哭得撕心裂肺此刻又带着孩子气耍赖的傻丫头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无奈,有心疼,有挣扎,但最终,都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温柔和一种认命般的纵容。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脚步沉重地走到床边,没有坐下,而是拉出床前那唯一的破木头凳子,坐下去后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郭德远(老狐狸)好……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近乎叹息的妥协。
郭德远(老狐狸)不走
郭德远(老狐狸)你睡
郭德远(老狐狸)我……守着你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劣质洗发水的味道,果子裹在薄被里,看着坐在床边凳子上如同磐石般守护着她的老狐狸,那颗慌乱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这一觉果子睡得并不安稳,招待所硬邦邦的床板硌得她浑身疼,薄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加上昨天情绪大起大落,哭得筋疲力尽,整个人昏昏沉沉。
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几声嘹亮的公鸡打鸣,迷迷糊糊的有了点意识。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就在她挣扎着想要再睡一会儿时,门外隐约传来了说话声。
是……是老狐狸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恭敬的语调。还有一个声音……是妈?!声音不高,似乎……似乎没有昨天那种尖锐的愤怒了?
果子的瞌睡虫瞬间跑了大半!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妈找到招待所来了?!她是不是又来骂老狐狸了?!老狐狸那个闷葫芦,肯定只会挨骂不会还嘴!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保护欲瞬间攫住了她!她根本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自己还穿着睡觉时的背心短裤,头发乱得像鸡窝,光着脚丫就跳下了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
田果(果子)妈!你别……!
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焦急,果子一把拉开房门,就冲了出去,声音带着哭腔,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架势。
然而,冲出门的瞬间,她像被施了定身咒,猛地僵在了原地。
预想中剑拔弩张,母亲指着老狐狸怒骂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简陋的招待所小院里,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田果妈,穿着一身干净的碎花布衫,腰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站在院门口。
脸上……脸上居然没有一丝昨天的愤怒和失望,反而带着一种……一种田果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略显局促却又透着点欣慰的笑意?
而她身边站着的,正是老狐狸。他换上了那身异常整洁的浅绿色常服衬衣,袖子利落地挽起来,身板挺得笔直,像接受首长检阅一样。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了昨天的绝望,虽然依旧有些紧张拘谨,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异常真诚的……傻笑?
两人听到动静,同时转过头来,看向门口那个顶着鸡窝头、光着脚丫、衣衫不整、一脸呆滞的田果。
田果妈看着女儿这副狼狈又震惊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揶揄?
田果妈哎哟!你这丫头!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头发也不梳,鞋也不穿!一惊一乍的,好像妈要把你对象生吞活剥了似的!
她边说边走上前,自然地伸出手,帮自家闺女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田果的大脑彻底宕机了!一片空白!她像个木偶一样任由母亲摆弄头发,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母亲带笑的脸和老狐狸那副“傻女婿”的表情之间来回扫视,完全搞不清状况。
这……这什么情况?!
昨天还恨不得拿扫帚把老狐狸打出去的老妈,今天怎么笑得像朵花?
老狐狸……老狐狸居然在傻笑?!这比看见他流鼻血还惊悚!
世界魔幻了吗?
看着女儿那副傻乎乎的样子,田果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心疼地拍了拍闺女的脸颊,声音温和。
田果妈行啦,别傻站着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依旧站得笔直,脸上带着紧张期待的……女婿,眼神里没有了昨日的审视和排斥,溢满了平静的接纳。
田果妈妈昨晚……想了一宿
田果妈果子说的对。妈光顾着看年纪了,没好好看看这个人
她看着老狐狸,眼神认真。
田果妈小郭……是吧?果子把你夸得跟朵花儿似的。她说你救过她命,护着她,真心实意对她好……
她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释然。
田果妈这丫头,从小到大,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这么死心塌地地认准了你……
田果妈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写满岁月痕迹却无比坚毅的脸上,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紧张和对女儿深切的在意,终于,像是放下了最后一点心结,缓缓开口。
田果妈这女婿……妈认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天籁之音,瞬间在两人耳边炸开!
果子猛地回过神,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全身,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委屈,是狂喜!是激动!是尘埃落定!
田果(果子)妈——!
她再也忍不住,像小时候一样,猛地扑进母亲怀里,紧紧抱住,放声大哭起来!
田果(果子)呜呜呜……妈……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田果妈抱着怀里哭得像个小婴儿的女儿,眼眶也湿润了,轻轻拍着闺女的背,声音带着哽咽。
田果妈傻丫头……妈怎么会不要你……妈就是……就是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她抬头,看着旁边那个因为激动而眼眶泛红喉结不断滚动的男人,心里最后那点别扭也消散了。
能让自家这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哭成这样,又笑成这样,这男人……或许真的是她的命中注定吧。
田果妈好啦好啦,多大人了还哭鼻子,也不怕你对象笑话!
田果妈轻轻推开女儿,替她擦了擦眼泪,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利落,带着点打趣。
她这才想起老狐狸还在旁边,赶紧吸吸鼻子,红着脸看向他。男人也正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嘴角那抹傻笑更深了。
看着女儿和“准女婿”那旁若无人情意绵绵的眼神交流,田果妈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有点酸溜溜的。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对着老狐狸说道。
田果妈小郭啊,这丫头被我惯坏了,脾气倔,性子野,以后……你得多担待着点
她顿了顿,眼神带着点警告,但语气却是温和的。
田果妈可别老惯着她!该管还得管!
老狐狸立刻挺直腰板,像接受命令一样,无比认真地回答。
郭德远(老狐狸)阿姨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待果子!
至于“该管还得管”这句,他自动过滤了。
田果妈满意地点点头,又瞪了一眼还在抽噎的闺女。
田果妈行了,赶紧回屋收拾收拾!像什么样子!妈去地里摘点新鲜菜,中午给你们做好吃的!
说完,她利落地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自家菜地的方向走去,背影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小院里,只剩下田果和老狐狸。
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身边这个高大沉默却用眼神将她温柔包裹的男人,心头百感交集。昨天还天崩地裂,今天就雨过天晴?这巨大的反转让她有种不真实感,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和后怕,还有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交织在一起。
田果(果子)哇——!
她毫无征兆地再次哭了出来,这次是冲着老狐狸,小拳头不轻不重地捶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又羞又恼地控诉。
田果(果子)你们……你们太坏了!合起伙来欺负人!吓死我了!呜呜呜……
老狐狸任由她捶打,脸上的傻笑就没下去过。
他笨拙地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控诉,看着她哭得红通通像小兔子一样的眼睛,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被填得满满的。
想起田果妈临走前那句话,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温柔又坚定的弧度。
惯着她?
他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却又鲜活无比的小脸,感受着她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信任,心底无声却无比清晰地回应……
这可就由不得您了。
我郭德远,这辈子,就惯着果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