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摁下了慢放键
她们按要求交出了所有行动权限,通讯设备被暂时收走,分别住进了组织安排的临时住所
每天有人来问话,同样的内容反复问反复答,像是要把她们的每一句话都拧干了找出破绽来
唐凌雨和宁星月被分开问话的时候更多,但每次出来两人对上一眼,就知道对方说了什么、没说什么、哪些细节被抓住了追问
她们仍旧清白,所有的记录都查得到,所有的任务轨迹都闭合得上,但她们都慢慢感觉到了别的东西,那几份"证据"明明漏洞百出,明明只要认真核查就能戳破,可调查的进度越来越慢
有些该调取的日志迟迟批不下来,有些该传唤的证人忽然"出差"了联系不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祥的钝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下缓缓聚拢
某天夜里宁星月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唐凌雨翻身的动静,极轻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唐凌雨探进来半个身子
星月,你醒着的,对吧


嗯
(挤进宁星月的单人床)

两个人侧着身面对面,和训练营那时候一模一样,窗外的月光很淡,把宁星月的轮廓勾得模糊而柔和
似乎有人在拖时间


嗯我知道
你知道?


(声音压到最低)那几份材料背后的东西我查了,技术部那个公章是真的,但签发的日期被人改了,照片也是从咱们的任务存档里调出来之后裁剪拼接的
(看着她,不解)你怎么查到的?


(笑了笑)我记忆好,学得快
(嘴角抽了抽)忘了你过目不忘了,你继续说


第一天那份通联记录上的公章编号我就记下来了,今天问话的时候桌上又放了份别的材料,我扫了一眼上面另一个章,刻痕纹路是一样的,同一个章,盖的时间差了一个月

(顿了顿)应该是苏琳,而且有人在上面撑着苏琳,她才敢这么干
(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半晌才闷声)老陈叛了,那批名单要是落到对面手里,咱们组织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要翻船,估计是上面有人怕咱们查下去,查出来更深的东西,这些东西会动摇到他们


所以先把咱们摁死
应该是,毕竟摁死了,就没人再往下追了,而苏琳正好递了刀子

月光里唐凌雨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有一种宁星月从认识她到现在从没见过的冷意,冷得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刀,但宁星月将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掌心还是温热的
星月,我们假死吧,要把一切都查明白了


假死?
嗯,让他们以为我们死了,就不会再盯着了,我们暗地里把老陈带走的名单追回来,把苏琳伪造的证据链条捅穿,到时候所有账一起算

(看着宁星月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见了自己不甘的倒影,以及宁星月和自己一样,一模一样不甘,不甘心就这么被摁死在肮脏的泥里)


好
走是走成了的,打晕了看守,从通风管道撤出,用提前备好的假身份躲进了安全屋
那天夜里唐凌雨站在安全屋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忽然觉得像是重新活了一遍,只是可惜她们的命没有那么轻易被放过
第七天,准确来说是第七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唐凌雨记得很清楚这个时间,因为当时宁星月正在翻一份从外围渠道弄来的通话记录,苏琳和老陈手下某个旧部最近联络频繁,而她正看着窗外,突然窗外的天边亮起了红蓝色的光,是警车
(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材料塞进包里,踹开后门冲了出去)走!


(意识到什么,紧跟在她身后,冰霜的气息从掌心散出来,竟是手上握紧了一把防身匕首,骨节间透出的冷意))
两人在城市的边缘一路奔逃,建筑物的轮廓从密集变得稀疏,路灯从明亮变得稀落
两人都能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引擎轰鸣,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最后她们被堵在了一处断崖
崖下是翻滚的江水,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鳞,身后是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红蓝灯光把崖壁映得忽明忽暗
人群分开了一条路,苏琳走出来,穿着整齐的外勤装,头发依然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痛心、惋惜、不忍,每一种都恰到好处到让人想笑

凌雨姐,星月姐

(声音柔和而沉痛,像是在劝两个迷途的亲人回头)你们就回来自首吧,别再执迷不悟了

(站在唐凌雨左侧,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但声音平稳得像一把绷直的弦)呵……执迷不悟
(忽然想笑)

(看着苏琳那张精心雕琢的关切面孔,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后面一张张面无表情的制服面孔,又回头看看悬崖之下翻滚的江水)

夜风把唐凌雨的头发吹得散乱
(抬手拨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和宁星月对视了一眼)

我们两个执迷不悟?

(看着苏琳,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亏我们把你当成好朋友,好战友


(接过她的话,语气轻得像在叹气)你真的太过分了

(脸上的痛心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翻涌上来,快得几乎看不清,某种饿极了的、终于等到宴席散场可以独自上桌的、压抑太久的快意,但立刻就把那条缝合上了,继续用那种苦口婆心的语气)别这么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

(笑了出来,夜风把她的笑声吹散了一半,剩下的半边轻飘飘地坠进悬崖下面)我们也没做错什么啊

宁星月偏过头看她,月光下唐凌雨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走完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终于看见了终点

(轻声呼唤了一下她)小雨……
(转过头,对上宁星月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着,像过去十几年里无数次对视那样,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商量,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然后她们同时点了点头,转身,迈步,纵身一跃
风灌进耳朵里,所有的声音,包括苏琳在身后传来的那声恰到好处的惊呼、警笛的嗡鸣、江水翻涌的咆哮,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嘈杂的白噪音
这期间,唐凌雨攥着宁星月的手,指骨嵌进指骨,谁都没有松开
下坠,一直在下坠,江水越来越近,黑色的水面在月光下闪着暗沉的光,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大口
(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唐凌雨内心想了很多
想那些被伪造的"证据"上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墨迹;想起宁星月对自己说过的,苏琳那只攥着向日葵杯子的手背上突起的骨节;想老陈临走前最后发给她们的那条加密信息里模糊不清的警告;她还想起了自己十五岁那年给发烧的宁星月跑了二十趟热水………想起第一次见宁星月的样子…………
(内心:星月对不起,如果不是我提出假死,或许结局也不会是这样,嘴巴也不自觉张嘴动了)

(想到最后的是: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和星月一起,不管换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都还要和星月一起)!

然后冰冷的水吞没了唐凌雨,脊背猛地撞上河床的石头,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水底的淤泥没过的后颈,唐凌雨整个人被卡在石缝之间,动弹不得,江水不断地灌入口鼻,每一次挣扎都只能换来更多的呛水
胸腔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被挤出去,肺腑间灌满了冰冷的水,疼得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在刺
不知过了多久,唐凌雨听见水面上有声音穿透下来,模糊的、带着回响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还真是命大

(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意外和某种更深的、更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这都没摔死你们
(在浑浊的江水中睁着眼,什么也看不清,但听见了水被搅动的声音,听见了岸边有人走动的脚步声)


不过也好活着的话……那就送你们一程
然后是枪栓被拉开的金属脆响,但枪声没有立刻响起…声音反而是从另一边的水上传来的——是宁星月

(突然从水中暴起,整个人像一尾鱼一样掠向岸边,沾满水的外套在月光下甩出一片碎光)

(扑向苏琳,匕首已经翻到了掌心,训练营格斗课练了两年、实战中用过七次的反手切入,快得像一道影子)
原来当时从崖上坠落的时候,宁星月和唐凌雨的手还交握着,冰冷的风割过面颊

(看见唐凌雨闭上了眼睛,又看见唐凌雨唇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后,张嘴说了句对不起,在那一瞬间用力攥紧了那只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抓紧!抓紧了!不管去哪里都别松开!)
然后水吞没了二人,坠入江水的那一瞬,巨大的冲击力还是将二人手硬生生冲开了

(努力在水里翻转身体,然后伸出手去够唐凌雨,指尖触到了一点衣角,但是水流一卷,那点衣角就又从指缝间滑走了)
宁星月被水流推着往另一个方向卷去,水底的暗流裹挟着她撞上了几块礁石,后背和膝盖传来钝痛,但她忍住了没有呛水,之前在南方那条河边上练过太多次了,即使在这种被水流拍打得晕头转向的情况下,身体还记得怎么闭气

(浮出水面的时候先大口喘了几口气,然后立刻转头寻找唐凌雨的身影)
月光下宁星月看见了,距离她大约十米左右的地方,唐凌雨卡在了两块河床巨石之间的缝隙里,上半身露在水面之上,下半身陷在石缝间,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被卡住,像是在坠落途中撞上石面后又被水流推挤着卡了进去
唐凌雨的脸侧向一边,没什么血色,嘴角有血丝渗出来,但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还活着
宁星月心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松了一瞬,然后猛地又绷紧了
岸边有人影在快速移动,苏琳也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来,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瞳孔缩了一下)那是…枪…(随后眼神暗了暗,皱起了眉头)
宁星月看见苏琳走到唐凌雨被卡住的位置正上方的岸沿,蹲下身,低头俯视着水里的唐凌雨
月光照在苏琳的侧脸上,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切和痛心全都消失了,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干净,干净到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宁星月听见了苏琳说的那些话,但她没有出声

(水里缓缓地、极慢地移动着,尽量不激起任何水花,从侧面向苏琳的方向靠近)
水流声掩盖了宁星月移动的动静,岸上的人目前注意力全在唐凌雨身上
等到枪栓被拉开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她才从水中暴起,拿好匕首扑向苏琳,但苏琳躲开了
苏琳是精英组的,虽然排名一直在二人后面,但基础功底并不弱

(侧身一避,枪口顺势调转,对着宁星月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枪声炸开

卡卡卡,本章结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