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通信处处长秘书几天后突然离职了。

陈谅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陈禾他爸给他打电话赔礼道歉，说这孩子没定性，说不想干了便不想干了，陈谅呵呵一笑，“不打紧，孩子高兴就好。”

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扯了十来分钟，这通电话才算结了尾。陈谅把话筒拍回去，得亏陈禾这兔崽子有眼力见，如若不然，他怎么都得让他收拾东西滚蛋。

兔崽子居然存心挖他们家墙角，怕不是嫌这日子过的太舒心了。

陈禾走的那天，倒是过去跟张学宁道了别。

一向笑的春风明媚惹人眼的男人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竟笑的浅淡，看了她良久才开口道:“原本是想着搏一把，只是那天见你挽着他笑的那样高兴，我便知道我不可能。”他顿了顿，而后仰着脸又有点神气，“本少爷也不是那低三下四的人，自是不会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

张学宁未接话，只清浅的笑着。她看着陈禾收了那神气骄傲的玩笑模样，而后十分郑重的道:“陈禾，再见。”

陈禾走的当天，陈谅便亲自挑了秘书给张学宁带过去，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

张学宁见她没什么差错便留了下来，只是这心里老觉得有这么一件事膈应着，她不由得开始想，是不是以后她都不能跟男人一起工作了？

这个问题一直保留到陈禾走之后的好几天，张学宁连着几天不怎么搭理顾清明，除了看她的宝贝儿子之外，对什么都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叫顾清明愈发的惴惴不安。

张学宁想着，他们之间的问题，根源不在陈禾，所以哪怕陈禾痛痛快快的走了，也并未让这突如其来的小矛盾顺利翻篇。

如此平淡度日，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但张学宁对着顾清明的时候话少了许多。倒也不是说她以前是什么爱说话的人，只是顾清明觉得两个人在一块的时候，她总是心不在焉的，也明显的不爱聊天。

这情景让顾清明心慌。

陈禾走的第五天，顾清明总算是耐不住这亲近不足客气有余的日子，一回到家里，便牵着小女人的手回了卧室。张学宁本想着去看阿和，但顾清明强硬，她没争过他，只能由着他去。

卧室里，张学宁在沙发上坐着，顾清明走过来坐在她边上，然后便是直勾勾的盯着她不说话。

张学宁起初还能装看不见，后来被盯烦了，叹息一声，“你还要盯多久？”

顾清明伸手握着她的手，答非所问，“你最近不高兴。”

他是直白叙述的语气，并非询问。张学宁也不想藏着掖着，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她向来不爱在他面前说什么违心话。

“是有些不高兴，”她眉眼皆是认真的瞧他，语气和缓，“也担心以后尽是这样的事情。顾清明，我身边不可能只有女人，我也控制不了别人的所思所想，包括你，我只能管好我自己，你明白吗？”

顾清明叹息一声，把人圈进了怀里，“是我错，我不该不同你商量便想着把人调走，也不该同你置气，我只是担心，和原先一样的担心。”他顿了顿，“我总怕在你心里，别人会好过我。”

张学宁闷不吭声，是吧，他们都有这样的心思，顾清明怕在她心里他比不过别人，她又何尝不曾为了他心中更在意别人而黯然神伤呢？

有的时候，感情容不得一丝差错，连苗头都要早早浇灭，顾清明便是如此。

她靠在他肩膀上，“你该知道，没有人可以同你比较。”

她想起木兰围场那一次，他们在永璂面前争执，其实无非就是在计较在她的心里，他是不是最重要的，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皇上有别的儿子同永璂相比，可臣妾却没有旁人可以同你相比。”张学宁低声说着，“前世今生，我都没有旁的人可以同你相比，你明白了吗？”

顾清明眼眶泛酸，既觉得欢喜，又觉得苦涩。她早就说过了，是他没放在心上，才会一次又一次的起疑。

他伸手拍着她的肩膀，把眼底藏着的泪眨了回去，“在我心里，也没有人能跟你相比。”

寒香见不能，孝贤不能，卫嬿婉也不能。

张学宁戳他胸口，故意翻旧账，“我怎么记得，你说我不如琅嬅也不如卫嬿婉来着？”

“那是气你的话，如今原先的种种都不算，我们重新来。”

“赖皮。”

——

今年上海又下雪了。

早晨起来的时候，张学宁睡眼惺忪，伸手摸了摸旁边，这才发觉顾清明不在。

她也没多想，她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许是偏头痛又犯了，所以整个人都惫懒的紧，埋在被子里不想动弹。

顾清明洗漱完从浴室出来，斜躺到床上，连人带被都裹进怀里，“起了。”

张学宁露出整张脸，眯着眼睛抱怨，“头疼，不想去了。”

顾清明蹙了眉，自从两个人住一起之后，他向来管着她，所以这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她甚少犯过，如今不知是怎么了，她又犯了头疼的毛病，顾清明不免忧心。

“那便不去了，我在家陪着你。”他拍了拍被窝里的小女人，然后便起身去打电话，他压低了声音，所以张学宁断断续续的也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不用去上班，所以便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然后顾清明按时按点的叫她起床吃饭喝水吃药。

躺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张学宁总算有了些精神。顾清明不在，她下床跑到窗边，做贼似的把窗户开了一个小缝儿，至于为什么要像做贼似的，那自然是要要怪顾清明管得严，她还病着，顾清明自然是不能让她吹风的。

可张学宁觉得闷，但每次生病她都不敢惹顾清明，所以只能把窗户开了小小的一条缝儿，保证如果来人，她能眼疾手快的立马关上。

她趴在窗户边，看着窗外洋洋洒洒的飘着细微的雪花，倒生了几分赏景的兴致。

眼睛大致从左扫到右，有飘扬的雪，有青绿的树，有工整的围墙，还有……张学宁往边上靠了靠，可依旧没能看清视野里最右边的围墙根儿那种的是什么，索性把窗户推开，探出了头去看。

她抬头去看，那树满枝绿盈盈的，在雪天里依旧静静盛放着。

张学宁浅笑，是绿梅。

顾清明从阿和那回来，刚一进来就看着那娇小的人裹着睡衣站在窗边吹风，竟还探出头去，看的入迷。顾清明怕吓着她，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疾步走过去把人揽进了怀里。

他伸手合上窗，埋怨的话便也顺嘴吐了出来，“病着还吹风？你是嫌不够难受？”

张学宁充耳不闻，只兴冲冲的拽着他的袖子，“我们出去看绿梅好不好？”

顾清明望了一眼窗外，又低头挑眉看她，“你看见了？”

她环着他的腰，仰脸笑着看他，“看见了，一眼就看见了。”

虽说顾清明不怎么愿意让她出去，但到底是经不住她磨，只好给她穿戴齐全，拉着她的手往围墙那去。

慢慢的走到围墙边，张学宁看那还未长太高的树，一整排，都散着幽幽梅香。

自顾清明叫人种下那些绿梅，已然过了一年又两个月，他精心养着，终是叫它们在今年冬日里开了花。

张学宁手插在他的大衣口袋里，半张脸都被围巾围着，说话都是瓮声瓮气的，“真好。”

他半转过身，正对着她，“什么真好？”

张学宁环上他的腰，眉眼带笑，“我们还在一块。真好。”

雪停，日光渐散，夫妻二人携手而归。

“乌拉那拉·如懿，你心里有没有我？”

“爱新觉罗·弘历，你先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心里有我的？”

“大概……我这一生，便是为了遇见你。”

所以时时刻刻，我心里都有你。

——

后来张学宁无意间看见了顾清明的日记本。

民国十四年八月初二

后来，我们在茫茫人海里相遇，也做了一对平凡夫妻。

民国十五年十月初七

绿梅再开，她亦归来。

——

“青丝染了霜烟，携手共赴尘世万千”

“若有来世盼你我结寻常布衣，再相约不离不弃”

正文完

肆拾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