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仙家自朝会上匆匆忙忙赶到诛仙台的时候,还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就被凌冽的风刃逼得齐齐退了几步。东华帝君紧蹙着眉,在狂风中只是衣䙓微动,稳稳地上前一步站定。手指掐诀,随意一挥,透明的屏障便护住了身后众位神仙。没了风刃的干扰,众人这才看清诛仙台上的情况,唔,确切的说是三生石旁的情况。
一个从未有人见过的灰衣小女娃,笑吟吟地坐在三生石底座上。数道凌厉风刃自女娃掌中喷薄而出,搅得天地都变了色。
而五万年前继任青丘女君的白凤九一动不动地跪在三生石前,任凭风刃在身上割开道道森森见骨的伤口。大片大片的血在衣裙上蔓延开来,大红的衣裙上绽开一朵朵红得发黑的血色花,看起来更显妖艳。原本整齐端庄的发髻也凌乱地散开来,甚至于那漂亮的三千青丝都被风刃削得长一截短一截,扑打在满是血污的脸上。
东华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凤九,哪怕是当年她替自己挡了擎苍的那一击,毫无生气地栽进怀中;哪怕是她义无反顾地手起刀落,面无血色地跪在地上将断尾化作法器,她也从未如此狼狈。可现下看着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泛白的唇,漂亮的脸蛋上几道交错的伤痕不断地淌着血,单薄的身子在狂暴的风刀中毫无反抗的能力。可她依旧直挺挺地跪着,一双几乎被血污蒙了的双眼却亮得不可思议,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兀自笑得人畜无害的小女孩。
东华帝君有些慌。也许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在风刃中靠近凤九一步,也许是因为他对那个小女孩毫无印象,来历甚至连探都探不出来,更也许是因为凤九看着那个小女孩过于热切的目光让他莫名心惊。仿佛有什么完全不受他控制的事情即将要发生了。
自石头中生出来,经历了数以万计的神魔之战,活了几十万年曾经以战止战杀出天下太平的昔日天地共主东华紫府少阳君,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霎时间东华帝君周身爆出层层的妖异红光,半神半魔的法力生生将身后包括天君夜华在内的所有仙家都震出了一口血,还有法力不济的小仙直接晕了过去。夜华眼看着东华帝君抬手带着浓重的杀气就要向那个被重重风刃包围的小女孩击去,连忙设下几层结界护住众人以免殃及池鱼。
而就在此时,灰衣小女孩似是也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濒临爆发边缘的东华帝君,目光触及到那下一秒就要向自己冲来的杀意顿时清脆地笑了起来,一挥手收走了漫天的风刃。却在东华收了法力要冲过去查看凤九伤势的时候指尖微动,牢不可破的结界挡住了东华的去路,甚至连声音都隔绝了。
东华帝君眯着眼,面上依旧不改颜色,目光却如剑一般瞪着那个女娃娃。指尖危险的红光忽明忽暗,随时准备着将面前的结界打得粉碎,但是这结界甚是古怪,若是强行击碎,可能会伤到九儿。好,真是好得很,他东华帝君活了这么久还没对一个小孩子产生过这么强的杀意,哦,不对,连他都探不出来历的怎么可能是小孩子。
结界之中凤九似乎在急切地说着什么,说到激动的时候甚至不顾全身的伤扑上去死死抓住女娃娃的手。灰衣小姑娘一副和外表十分不搭的老神在在的神情,看着凤九的眼神明晃晃的就是要看好戏的样子。凤九终是喘息着说完了,身子抖得如风中残烛,但还是固执地等着灰衣女孩的回答。
半晌,小姑娘收起了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欠扁神情,看着眼前浑身浴血的人儿,眼中隐隐出现了些微悲悯和期许。她说了句什么,就见凤九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地回头,看向了结界外的东华帝君。
一眼万年。
两人隔着区区几步路的距离,可却感觉隔着万水千山,隔着几十万年的时光,隔着一整个四海八荒。
凤九突然就想起了当年她蹦蹦跳跳冒冒失失地跟在他身后的样子,当时她就想呀,她和帝君之间也不过隔了这一步。曾经的她觉得这距离很容易跨越,可万年后才恍然明白,她与帝君之间的一步,却是一步一错,一步一劫,一步一罪。
然后凤九突兀地笑起来,笑得有些疯狂,笑得连从伤口中淌出来的血都加快了速度,最后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急促地喘息。东华甚至能看到她额间有些微碎裂开的白光慢慢地散开来,这分明是要魂飞魄散的征兆!一阵尖锐的刺痛自心底疯狂地蔓延至全身,让他连指尖都忍不住颤抖,一时间心绪大乱,一掌带着神魔交织的犀利法力狠狠地拍在结界上,结界上的白光闪了闪,慢慢碎裂开来。
眼见着结界上的裂纹越来越大,灰衣女孩自石座上漂浮起来到了凤九面前,胖乎乎的小手轻轻在她额间一拍,瞬间稳住了快要四散的元神,又问了一句什么,凤九还是坚定地点头。女孩似是无奈似是欣慰地叹了口气,一挥手将凤九送上了诛仙台。
结界外的东华帝君见此情景目呲欲裂,周身顿时红光大盛,瞬时便破了结界。
四散开来的白色碎片打着旋得尽数回到了灰衣女孩掌中,化成了一支雕琢精美的毛笔。
东华无暇去顾及那个他杀定了的小女孩,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摇摇欲坠的红色身影。可他如今法力还未完全恢复,方才破除结界又了耗费太多,一时间竟是无法抓住她。
他的九儿高高地站在诛仙台上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脸上却是他很久没有见到了的明媚笑意,几乎让他瞬间便回到了当年两人的初见。风吹叶落,阳光正好,他揽着她的腰缓缓地落在地上。
你是……何人?
东华帝君。
啊?
不像吗?
不像,我在折颜的藏书里见过你的画像,真的不像。
折颜?你是他什么人?
啊……青丘白凤九,见过东华帝君。
当时她的脸上便是这般纯粹明媚的笑意,带着明显的仰慕,清澈见底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也许从那时起,便注定了两人的万劫不复。
自那时起,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一开始的活泼灵动,到后来的小心翼翼,再到跪在自己面前哭喊我就不信三生石上不能有你的名字。从什么时候起,他就看不到她的笑了呢?从什么时候起,那般明媚的人儿变得终日以泪洗面,身形羸弱了呢?他就这么看着她变得天翻地覆,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到。
就如同现在。
东华帝君眼睁睁地看着白凤九浅笑着闭上了双眼,踉跄着后退一步,如断了线的人偶一般落入诛仙台中,再不见了踪影。
“九儿!!!!”
匆匆赶来的天后白浅还未来得及问清楚情况,便看见东华帝君冷冷地看着一个灰衣小女孩,手掌一翻,苍何出鞘,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直直刺进了小女孩的胸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两人身上。半晌,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刺穿的胸口撇了撇嘴:“东华帝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是用这苍何生生从我身上划掉了你的名字。十几万年不见,一见面又给我来了一剑,看来孽缘这个词不是形容你和白凤九的,而是形容我和你这苍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