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的思想,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深邃,也都要清澈。
他跟我印象中穷凶极恶的罪犯完全不同。
所以即使跟着他杀人,我也觉得天经地义。
但只有头八年,在他身边。
从十岁到二十三岁,我跟了他十三年。
因为就在第八个年头,那宗案子发生了。
那时恰好,也是我第一次作案。我是那人手把手教出来的,所以作案时延续了那人的风格:计划周密、擅察人心、心狠手辣、天衣无缝。
8个人,一周内陨命,没有一点痕迹,被警方称之为“完美犯罪”。但我很清楚,自己根本只学得了那人的一点皮毛而已。
我从不问那人,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他说杀,就杀。
只是在庆功的那个晚上,有人挑衅:“t,你枪法虽然厉害,但其实啊,你是我们当中杀得最无聊的。趴在相隔几百米的远处,一枪干掉一个,有什么意思?我就喜欢跟要杀的人呆在一起,跟她聊天,给她洗澡,闻她每一寸身体的味道,看她眼睛里出现越来越多、多得数不清的恐惧!然后,就在这种恐惧里,一点点的熬她,一点点的杀掉她——这才是真正的杀人。小子,要试试吗?”
我想都没想,答道:“不要!”
旁边有人低笑出声,这时,我就看到那人站在不远处的灯光下,静静地望着他。
我一时看不清,他的目光到底是惋惜,还是不悦,还是怜悯。
只是我很清楚,每天晚上困扰自己的那一双双沾血的手,从此,大概会跟随一生了。
没人想到,就在这一年,这个季节,我们这个团队,差点就被人揭露在阳光之下,一败涂地。
而我也因为自己的第一次犯罪,遭到警方的堵截追击。
明明是完美犯罪,却终于遇到了对手。
也就是在那时,我第一次见到了那两个人。那对同样年轻得出乎意料的神探,听说他们还是相爱挚深的情侣。
而后来再见到时,他们几乎成了一双尸体,只剩最后一口气。
……
这个案子过后,被我视为兄长、视为神明那人,解散了整个团队,就此销声匿迹。
而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只要活着的,都开始自己过活。
“对不起,t。”那人说,“我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我却只是笑:“我的一生,听你调遣。”
那人只点点头,就不再看我。一个人望着窗外的火烧般的落日。我很清楚,那个案子,燃烧最多的,不仅是韩沉和他的女友,还有眼前这个男人。
离开他之后,我没有其他的事可做,只有杀人。
于是开始接受一些雇佣和委托,迅速积累名气和财富。只是,虽然已经脱离了那人,我仍然每次会把佣金的一半,都寄给他。他相信,其他人也是这么做的。
只是,杀的人越来越多,价格越来越高。梦中那些撕扯着我的手,也越来越剧烈。有时候半夜都会惊醒,抓起身旁的枪,却不知射向哪里。
最后一年,我的失眠越来越严重。经常睁眼一直到天亮,然后睡了两个小时,就会在固定的一个时刻醒来,每天如此。
我看了书,自己的这种状况,叫抑郁症。
但我的心情其实很平静。我想,就像那人说的,人活着,就是要燃烧自己。而我,大概杀了太多人,烧得太快,而积淀在心上的灰尘,也越来越厚,厚得拨不开。我已看不清这个世界。
最后一次出任务,我终于失手了。
大约是精神太过恍惚,又或者是看到目标人物身边,还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我三次扣上扳机,却三次又放下。
最后,有些失魂落魄地离开高楼,却被监控拍到了模样。虽然是伪装后的模样,却足以令我遭到警方的严密封杀和追捕。最终身中两枪,逃入了森林。
丛林,是我最熟悉也最自在的地方。我用刀和火,自己剜出了子弹。然后在深山里跑了11天。
终于甩开了身后的警察,而我也已精疲力尽,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k省边界,地势最为险恶的一段山岭和丛林。
第二天的夜里,我失足掉下一段山崖,昏迷不醒,随身的数把枪也掉进了奔腾的溪流里。
高烧,伴随着腿部的剧痛。我一直浑浑噩噩,梦中,无数双手,从悬崖下伸出来,把我往下拉。
我想,就这么死了,也好。
因为那人说过,我们这样的人,即使能够构筑一个全新的世界,也终将在庸人的平凡世界里,寂寂无名的死去。
醒来时,却看到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