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工

第二十九章

地下管道里的空气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防毒面具的滤芯已经有些发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砂纸在打磨气管。狗剩走在最前面，头灯的光柱在漆黑的管道里切开一条浑浊的通道，光柱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和孢子，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脏雪。

“头儿……这味儿，太冲了。”身后的瘦子低声抱怨，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闷闷的。

“闭嘴。”狗剩头也不回，“想死就摘了面具。”

瘦子立刻不说话了。

他们手里拿着顾卿似给的那种改装清淤工具，前端是一个高速旋转的合金刮刀，后端连着一条软管，可以把刮下来的沉积物直接抽走。这东西比他们以前用铁锹挖效率高十倍，但噪音也大，在封闭的管道里震得人脑仁疼。

“开工。”狗剩说。

合金刮刀贴上管壁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从手柄传上来，差点把工具脱手。狗剩咬着牙稳住，看着黑色的沉积物像被搅烂的烂泥一样被吸进软管里，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气。

能干活。

这就够了。

只要能干出活来，就有饭吃。

他们像一群沉默的工蚁，在A城的肠道里艰难地蠕动。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头灯电量指示条的缓慢下降，和肌肉里越来越浓重的酸胀感，在提醒他们时间的流逝。

四个小时后，第一个一公里的节点到了。

狗剩停下动作，靠在管壁上大口喘气。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绑在上面的终端——那是顾卿似给他们的，上面只有一个简单的进度条和一个通讯按钮。

进度条亮了一格。

通讯按钮旁边，弹出了一行小字：

【第一段清理完成。配给已发放。】

狗剩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那群同样瘫坐在地的兄弟们。

“发了！”他声音嘶哑地喊，“配给发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他们顾不上脏，手忙脚乱地打开终端上弹出的配给领取码。几分钟后，管道上方一个原本紧闭的投放口“咔哒”一声弹开，掉下了十几个密封的银色包裹。

狗剩抓起一个，撕开。

里面是一块压缩能量棒，一瓶三百毫升的纯净水，还有一支葡萄糖注射液。

他盯着那瓶水看了足足三秒，然后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清凉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像是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了一场雨。他差点呛出来，眼眶却莫名地发热。

“吃。”他把能量棒掰成两半，递给身后的瘦子，“别省着。下一公里还等着我们。”

瘦子接过，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头儿……她真的给。”

“她说了，达标就给。”狗剩咽下嘴里的食物，重新握紧了清淤工具，“那就干。”

他站起身，头灯的光柱再次刺入前方的黑暗。

这一次，没有人再抱怨。

而在他们头顶之上，地面的安全区里，第一批配给站的自动贩卖机悄然亮起了灯。

顾卿似站在摩天大楼的顶层，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她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光幕上，地下管道里的红点依然在缓慢而坚定地移动。而在安全区的各个角落，那些曾经死寂的配给站、医疗点、供水站，正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代表“在线”的绿光。

凌走到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刚用净化水冲泡的速溶咖啡。

“他们干得不错。”他说，把杯子放在她手边。

顾卿似没有回头，只是伸手端起了杯子。

“嗯。”她说。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拼命。”凌靠在窗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人在饿到极点的时候，只要看到一点光，就会像飞蛾一样扑过去。”顾卿似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我不是给他们光。我是给他们一个‘只要努力就能活下去’的规则。”

她转过身，看着凌。

“恐惧只能让人服从一时。”她说，“但希望，能让人为你卖命一辈子。”

凌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这座城市的能源矩阵还要复杂。

她用最冷酷的方式，编织着最温柔的网。

“接下来呢？”他问。

“接下来，”顾卿似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更远处的黑暗，“该去见见那些真正躲在暗处的老鼠了。”

她抬起手，指尖在光幕上轻轻一划。

一张新的地图浮现出来——那是A城的旧城区，一片连监控系统都无法完全覆盖的盲区。

地图上，几个红色的问号正在缓缓闪烁。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顾卿似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他们错了。”

“我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