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第十天。
时间不多了,弦瑜从老皇帝的儿子和宗室子弟开始杀,杀到没人敢接那个位子。
叶英、花满楼的起义军也从两广打到了中原。
晓星尘的加入让起义军多了一员战力,戴曙的加入则不一样,她搭建了基本的管理结构,把部落官员和权贵的土地分给了没有土地的汉人,让更多的平民武装起来。
百废待兴,时间又不够。
戴曙背着她的女儿,好像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她一天只睡两个时辰,然后是没有间断的投入工作。
安陵容帮了大忙,她是个可靠又努力的副手,戴曙试图培养她成长。
任务第十三天。
黎明前的营地静得出奇。
弦瑜踏着露水回来时,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夜行衣上沾着几点暗色,分不清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她解下蒙面巾,在营门口站了片刻,望向北方。
昨夜又死了七个宗室。
三个亲王,两个郡王,一个贝勒,还有一个是铁帽子王的嫡长孙。死法各异,有的死在书房,有的死在妾室床上,有的死在回府的路上。共同点是都死得悄无声息,等被发现时,尸体都凉透了。
这是第六拨。
从第十天夜里开始,弦瑜就没再睡过整觉。每天夜里出营,天亮前回来,杀的人从亲王到贝勒,从贝勒到宗室,只要是有资格承继大统的,有一个算一个。
京城那边已经乱了套。
皇位成了烫手山芋,剩下的宗室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迈那一步。有人推说身体不好,有人说自己德行浅薄,有人干脆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然后是有人开始跑。
可跑也跑不掉。那些往关外跑的,半路上就没了;那些往南边投亲的,还没出直隶就断了消息。渐渐地,京城里传开了——不是天灾,是人祸。有人专门盯着宗室子弟杀,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没人敢接那个位子了。
弦瑜收回目光,往营地里走。
路过一处帐篷时,她脚步顿了顿。
帐篷里亮着灯。
这个时候,天还没大亮,整个营地都还在睡着,只有这一顶帐篷亮着。
她掀开帘子进去。
戴曙果然在里面。
她坐在一堆文书中间,手里握着笔,正在写着什么。何澜趴在旁边的毯子上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嘴角还挂着口水。
“又没睡?”
戴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弦瑜愣住。
不是眼神有什么问题,戴曙的眼神依旧清亮,依旧专注,依旧带着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问题是她整个人。
眼下的青黑深得像抹了墨,脸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握笔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层皮直接包着骨头。可她坐得笔直,脊梁挺得像绷紧的弓弦。
“嗯。”戴曙声音沙哑。
弦瑜沉默片刻,在她对面坐下。
“你这样撑不了几天。”
“不用撑几天。”戴曙低下头,继续写字,“撑过最后这三天就行。”
弦瑜没说话。
戴曙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昨天又分了六个县的土地。两万户人分到了地,六万人在籍册上有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可弦瑜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
“安陵容帮我理的账。那丫头算账比我快,字也写得比我好。”她顿了顿,“就是胆子还小了点,不敢拿主意。”
弦瑜看向角落里那摞账本,足有半人高。
“这些都是她理的?”
“嗯。”戴曙笔下不停,“昨天熬了一宿,今早才睡下。”
弦瑜又沉默了。
帐篷外,天色渐渐亮起来,帘子被人掀开。
安陵容端着一碗粥进来,看见弦瑜在,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把粥放在戴曙面前,声音有些紧:“戴姐姐,你该吃点东西了。”
弦瑜看着这个曾经的秀女。
半个月前,她还是个被点了穴扔在床上的小姑娘。如今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挽着,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眼睛里却有了光。
“你吃过了吗?”戴曙问。
安陵容愣了愣,没说话。
戴曙把粥推给她:“你先吃。”
“我……”
“这是命令。”
安陵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推辞。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几口,忽然抬起头:“戴姐姐,昨天有个事,我想问问你。”
“说。”
“分地的时候,有个村子,里面的人说他们祖上是旗人的包衣,想跟着旗人走。可他们地都在那儿,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戴曙看着她:“你觉得该怎么办?”
安陵容抿了抿唇,像是在鼓足勇气:“我觉得……不能让他们走。不是说强留,是把道理跟他们讲清楚。旗人走了还能回来抢,他们跟着走了,最后还是给人当奴才。只有留下来,把地分了,把自己武装起来,才能真的做自己的主。”
戴曙听完,点了点头。
“那就去讲。”
安陵容怔住:“我去?”
“你昨晚上想了一宿,不就是想出这个结论?”戴曙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去讲吧。讲不通再回来找我。”
戴曙还有一句话没说,讲不通就是心向鞑子的汉奸,就是敌人。
安陵容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把碗往戴曙手里一塞:“你先喝完,不许剩。”说完掀帘子跑了出去。
弦瑜看着晃动的帘子,忽然笑了。
“你挺会带人的。”
戴曙没喝,她把粥倒进一个容器内放进空间背包,又从背包里拿出一管高级营养液喝,还抽空喂了孩子。
然后又拿起笔。
弦瑜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回头看她。
戴曙埋首在文书堆里,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何澜在旁边翻了个身,咂咂嘴,继续睡得香甜。
弦瑜道:“睡一会儿。”
戴曙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好。”
弦瑜掀帘子出去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戴曙在往毯子上躺。
她走出帐篷,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营地里一片忙碌。有人在练刀,有人在喂马,有人在搬运粮草。远处,安陵容快步走来,小跑着,粗布衣裳被风鼓起。
她深吸一口气,往自己帐篷走去。
今晚还要出去杀人。
先睡一觉再说。
日头渐渐升高。
安陵容站在那个村子的晒谷场上,面前围着几十号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旗人已经败了。从京城到关外,从两广到中原,到处都是打旗人的队伍。你们跟着他们走,能走到哪儿去?出关?关外是他们的老家,你们去了,是当主子还是当奴才?”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
“可留下来……万一他们打回来呢?”一个老人问。
安陵容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那个在松阳县衙里点头哈腰的县丞,那个把女儿送出去“消灾”的父亲。他也是这样,一辈子活在“万一”里。
“打回来就打回去。”她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他们有刀,咱们也有。他们有枪,咱们也有。咱们有地,有粮,有人,有豁出命也要护着的东西——他们有什么?”
老人愣住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点头。
安陵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半个月前的自己,缩在那间陌生的屋子里,盯着房梁想“左右都是死”。那时候她不知道,原来死有很多种死法,活也有很多种活法。
“地就在那儿。”她指着远处那片土地,“分到你们手里,就是你们的。种出来的粮食,也是你们的。谁来抢,就跟谁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