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宋姿女士的死亡消息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日,君伯山东麓的墓园,云阴暝蒙,冷空气寒重,还下了点小雨,宾客们都手持黑伞,清一色地穿着黑色服饰,气氛庄重地追悼新墓牌的主人。墓牌周围全是湿漉漉的绿萍,其间,有一滴蹉跎时日的泪珠,跟冷雨揉沾在那根小小青草上。
“睦㟃,你要节哀顺变啊。”
忽然,那竖沾莹珠的青草被一双慕尼黑的皮鞋践踏着了,宫睦㟃瞳孔紧缩,如此感同身受,仿佛被践踏是他一般。
鞋子的主人是颜家小姐。
他将黑伞慢慢地抬上,阴鸷红仇的泪眼一秒演装成隐忍哀伤的少年;“谢谢你,颜蘭小姐,可惜,母亲见不到我们结婚成人的样子了。”
颜蘭举着自己的伞,一张白瓷娃娃般的五官同是哀叹;“唉,是啊,伯母那么好的人,我还来不及和她多相处呢,真是太可惜了。”
“嗯,我会代替母亲好好地活下去的。”
他微笑地说道。
“还有我,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她表情青涩,一个大小姐不知羞地表白。
宫睦㟃见她心忱地靠近自己,奈何,她不收雨伞,他不邀比肩,两只伞像君伯山的南麓与北麓,注定是有距离的。
“谢谢……”
他仍然礼貌回应。
“小蘭,怎么不跟妈妈说一声就走了,哦, 原来是来见自己心爱的未婚夫啊。”
在附近跟其他宾客闲聊的汉娜·颜女士,一看见女儿过分地亲呢异性,一开口就阴阳调子,全然不顾故去亲母的未来女婿。
颜蘭在意地望了一眼宫睦㟃,顿时颜面尽失,备感羞恼;“母亲,睦㟃失去母亲正伤痛呢,我就不能陪陪他吗?”
“你以为你来安慰你的未婚夫,他就不伤心吗,他现在是要一个人安静会。”
汉娜·颜女士瞪了眼胳膊往外拐的女儿,回过头又对宫睦㟃正经八百地讲诉。
“睦㟃啊,对于亲家母的故去,我们颜家很难过,不过你要坚强啊,要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这样我们颜家才放心将女儿托付给你,而不是托付给其他人欺压头上的小懦夫。”
宫睦㟃心中敏锐。
欺压?是指宫家同父异母的兄弟吗?汉娜·颜女士没有明说,但眼神却明确表示,包含对自己在宫家棋盘尴尬的处境么。
“谢谢,我知道,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更不会让让九泉之下的母亲失望。”
他文雅从容地回答道。
汉娜·颜女士望究着未来的女婿好一会,他很高贵,也许,有的孩子,与生俱来就是这样的高贵。可是,这样的高贵却是扑朔迷离。
这双琥珀棕的眸子,有城府,尤其是见光后,像吃了血的泰国血珀,魅惑邪佞的很。
而且盯久了,她居然有点头皮发麻。
颜蘭见状,连忙拉扯着母亲到一旁;“妈,你怎么这样说睦㟃,睦㟃不是懦夫!”
女儿是护夫心切了。
汉娜·颜女士愣神回身,她看下自己活泼乱跳的女儿,再看下静如石雕的宫睦㟃,他的表情并没有任何不适,反而自己做长辈的遗留后怕。
“睦㟃,我们先回家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们下次再见,你,快跟我回去!”
丈母娘对女婿告别后,便仓皇地拉着极不情愿的女儿回去,女儿眉头上锁,一边走一边往后挥手。
“再见了,睦㟃,再见了,我们以后见……”
她依依不舍道。
宫睦㟃点点头,惜别地目送她们,直到她们向群中央的父亲道别了,上车了,他神态才像遮下来的黑伞一样,阴沉沉的。
哥哥和弟弟没有来,父亲让他们放学后在宫家摆设的灵堂上祭拜,祁媛阿姨也没有来,社恐的精神病总是让她没有宫家夫人的架势,当然,她也不在乎。
他又默哀了。
那种硬邦邦的墓碑上刻有宋姿风情万种的美貌,灰白色,方三寸,生前她有过许多身份,是孤儿,是养女,是情人,是交际花,是前妻,是母亲,死后灵牌上终于固定了名分,奈何,镶金的荣誉仅能带入黄泉忘川,她真的就这么容易地走了。
母亲刚死的那几天,宫家很多人来慰问宫睦㟃,连一向对他忽冷忽热的父亲,也主动过来房间,他坐在那张匈牙利墨绿色的天鹅绒沙发上,是母亲常坐的位置,如此皇天浩荡地诰问这个孤独的儿子。
“我这几天想了又想,你妈因为你联姻的事,高兴地欢天喜地,她怎么可能会跳楼,她真的……是意外吗?”
父亲颇有蹊跷地问道。
意外,是意外,当然是意外,宫睦㟃心里默念不忘,坚信无疑的意外,也惟有意外是覆盖母亲为自己自杀的最好借口。
“我不知道,母亲醉醺醺地说下完雨了,阳台空气清晰,她想待会醒神,接着噩运就降临了。”
他摇头道,胸腔通透而出的悲恸。
父亲站起来,望着前妻坠亡过的阳台,似乎触景生情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以为你母亲会活得比我久呢,毕竟她想要的欲望实在太多了,寄托在你身上的重任也太多了,有那么一些你现在年纪不该承受的,如今你母亲走了,也许是上天的意思吧。”
儿子沉默了。
“这几天你过得如何?”
他又看向他,面目紧致的父威似乎慢慢消失了。
“还好,就是不习惯没有母亲的日子!”
宫睦㟃眼睛是哭肿了,可是,他不会在父亲面前示弱的,他的站姿永远会松柏之茂。
父亲掂量了他一会,淡然尔笑;“我们总是要学会习惯的,我也有这么失去过你奶奶的时候,哭累了就变得有和没有之间常态淡忘了,当然,内心深处仍然有她们的角落,值得缅怀共鸣。”
“谢谢父亲,我希望我能学会像您这么有舍有得,不过,想必现在的我,对于母亲的思念不会常态淡忘。”儿子郁郁寡欢地微笑道。
常态淡忘,常态淡忘,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血色晚宴是母亲一步步逼着自己的狰狞面目,她说她是对的,她总是对的,然后从自己房间的阳台上,一跃而下。
一个月了,宫睦㟃老是噩梦缠身,噩梦雷电下的大风大雨,将母亲整个皮囊都刮走,可母亲怨念不除,死不瞑目,剩下骷髅架子手掐着他的喉咙,让他搞垮宫家所有人,取而代之。
12岁的少年从此被逼疯了……
关上黑伞坐上了黑色轿车的宫睦㟃,回忆就此结束了,他耿耿于怀地望着后视镜,后视镜的景色离母亲的墓园越来越远,但依稀见到母亲的魂魄,鬼里鬼气地目送着自己。
看来,要开始第一步了。
他似笑非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