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弄断了守夜人随身带着的弓,他是极其难得地发了火,吵嚷几句以后,把东西摔在地上便走人了。
知情的同伴是这么说的:“你倒不是故意,但守夜人的弓对他有特别的意义,虽然不怪你,不过,想和好的话,买个新的去赔罪?”
那是当然。
但是眼下看来,很可惜,这弓送不过去了。
“我说,”手里的美式反曲弓的弓身线条漂亮得很,目光却不得不放在眼前曾经的同伴身上,“我本来还想着回去请大家喝酒,为什么想逃跑?”
他在昨天白昼袭击了与他同行的分队成员,之后仓皇逃走,这点让那位疯狂的搭档知道了,怕是第一时间就会把他撕碎,顶着群狼的质疑和愤怒把消息暂时压了下来,打算独自处理这件事。
希望他在这时候能说实话。
因为没带武器,所以不敢确定在过度愤怒的情况下,会不会像搭档一样,用属于野兽的方式进攻。
“……我没办法,”他瞪圆了眼睛,血丝密布,嗓音浑浊沙哑,“队长,你也是有家人的,不是吗?”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句话本应适时地问出才对,但是他的问话,令本该张开的嘴突然紧闭了。
家人,对于猎人来说实际上会是危险的存在,被敌人发现,随时随地就会被当做把柄来利用,甚至只是为了复仇而进行虐待。
但是就是无法排除一些特殊情况。
自己非常能理解的,这种令人悲哀的情况。
“……我应该早点发现的。”不知为何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
今天的月亮和手中的弓外形相似,残月悬挂,星空被厚云遮盖,剩下微弱的月光孤零撒下,周围的森林裹上了银光的妆,曾经的同伴,眼下的叛徒,他脸上的悲伤与恐惧,分外清晰。
“果然逃不掉是吗?”他抽抽嘴角,“队长,倒好在是你。”
“可是我也不想死。”
可是不得不这么做。
谁会想死呢,朋友,你做了叛徒会做的事,无关乎理由,你已经失去了资格。尽力扯出最柔和的笑,紧握手中的弓。
“看在过往的份上,你使用符文吧,”不该说这种话,“我只用这把弓。”
给自己留下的胜算面积太小了。
他的神情明显流露过难以置信的色彩,但是他突然笑了。“队长,你心太软了,不适合做领导…但是你也是的确有实力,才敢说出这种话。我不打算用符文,毕竟我不是猎人了。”
“……你说什么?”
“我很抱歉。”
他张口,尖锐的獠牙,像是深深刺进内心,痛苦得连呼吸也难以继续。
翻滚着的怒火冲垮了理智,哪怕知道他有着不得不认命的理由,也无法忍受,喉咙里似有什么温热的腥味液体涌动,绷紧了腿部肌肉,于一瞬间冲了上去。
他的手比过往尖锐,毫不留情地刺穿了肩膀,当然,他是为了活命,自然不能留情。
可是这样的叛徒……
紧锁的牙关中发出怪异的从未听过的嘶吼,盯着他,宛如疯狼面对猎物,手中弓臂抵着他的胸口拉开距离,同时另一只手攀附上他的后脖颈,隔着皮肤感受鲜活血管的跳动。
在兴奋,在害怕?
你应该早就想到这么一刻才对。
他的指尖比搭档还要尖锐得很,居然在挣扎时,险些真的划破心口,不过也没想躲开,因为没必要,本是讨厌这样的方式的……
张口撕咬下他的耳朵,吐掉的同时,惨叫瞬间爆发,令人难过,感受到了懦弱的恶心感。
不会进食,这是对于对手而非对于猎物的尊重。
旋臂将弓弦勾在他的脖颈上,用力收紧力气,或许很快就能结束。
他挣扎的手落在自己的脖子上了,抬手抓着他的手肘,能听到骨裂的动静,他突然不在惨叫,整个人痉挛起来,啊,是弓弦的作用吗?
很不明白搭档为什么会对这种事兴奋。
就这么失去生息,别再挣扎。
……不该对你有怜悯,你是血族。
加重几分力气旋动反曲弓,骨肉分离发出的时而模糊时而清脆的音,喷出的鲜血溅了一脸,但还是亲眼目睹那颗头颅随着弓弦的断裂,一并离开身体的画面。
身上又脏了?这次就算了。
抬脚将这身体踢倒,忽的打了个冷战,四处看看,吐了口气。
“……愿你安眠。”
永别。
或许我会试着保护你的家人,如果他们能在血族的手中活下去。
垂手摸索口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戒烟很久,可最近又因为蛀牙而不能吃糖了,但现在嘴边正想有点东西来中和嘴里的血腥味。
身后突然有脚步声。
黑色的头发,那双绿色的眼眸,无声的注视,让此刻气氛有些尴尬。
“猎,猎物…”结巴着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如果他这时候想进食的话,一定用手里的弓给他按在地上。
但是每次对话不得不稍微抬头仰视,带来的压迫感让内心总是会滋生些不明的惧意。
不过可以放心的是,哪怕我背叛了,这家伙都不会背叛狼群。
立场而言,倒是一个极其可靠的同伴。
“下次这种活我来干就行,”他走过来,有意嗅了嗅这里的气味,“别抢我的东西。”
“……嘿,搭档,”试着轻松笑笑,掩饰去猎杀同伴的悲伤,哪怕那是个叛徒也足够令人难过,从口袋里翻出条巧克力来,放在了他手里,“今天就吃这个好了。”
“……”
“不要用那种粗野的目光看着我哦。”
“我会盯着你的。”
“嗯,好,谢谢。”
“……”
数不清他是第几次用这种目光瞪人了。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喜欢你的,瘟狗,首领到来之前,好好相处吧。”
但这是第一次这么发自内心地表达对这个搭档的善意。
虽然疯狗不会喜欢这种情感的表达,但我还是由衷喜爱我的同伴的,任何一个都是。
催促着搭档离开,他对地上的尸体还是有些恋恋不舍的意思,没和我打起来倒还好,想办法把他丢给其他同伴去一起喝酒,之后回来再把叛徒埋掉好了。
可是他明明可以隐瞒血族的身份,使用符文吧?
……愚蠢的同伴,难道在一心求死吗?他还欠很多道歉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