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尔瓦雅：灰暗

城门被攻破的一瞬，黑压压一片的怪兽冲来，镇守城门的将士们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在它们泛着寒光的利爪之下被撕咬成了碎片，四扬的血雾竟是遮蔽了天空的阳光，使得远处看去，整个东城门处都血红一片。

“将军，不好了，东城门失守，怪兽们全都涌向城市中心！！”报信的士兵慌慌张张跑上西城城墙，面色惨白，一边说着一边跑向站在城墙边缘的女将军——

在那地方站着，恰是可以把东城门发生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双手抓着面前金属材质的高墙一角，好像放了手她现在就会倒下，琉尔瓦雅低着头，发丝垂下模糊了她的双眼，里面似有愤怒似有震惊，她死咬着已经出了血的下唇，憋了一口气，想吐又不能吐出来。

“凯罗斯呢？”她突然冷声质问，转过头，一双通红的双眼里闪着光，这光流转着，随时会落出来似的。

士兵一愣，有些心酸，低了头不敢看这位将军的表情，沉声道：“东城门，正是…凯罗斯将军，他让打开的……”

“砰！”，话音未落，重物相撞的声音便从前方传来。

琉尔瓦雅一掌拍碎了手边城墙，有些不可置信地重复道：“凯罗斯，他让打开的？”

计划大多是他置顶的，军队的主力军也全让他带去了东城，结果，他把门打开了？

那个昔日饮酒高歌和兄弟们冲锋陷阵，让多少人拜服的凯罗斯，他居然是，他居然能是叛徒？

突觉喉间一阵腥热，琉尔瓦雅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才将这血气硬生生咽了回去，现在不是气愤叛徒的时候，城门失守，城市马上就要陷落了，弟兄们是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灭亡——

凡人之躯，怎么能和那些巨大的怪兽抗衡？不过是徒增死伤。

可，她的弟兄们不是怕死的怂包啊……

“将军！”报信的士兵看她沉默许久，远方传来的怪兽吼叫愈加放肆，他再也忍不住开头请求道：“事已至此，也不能管凯罗斯将军那个叛徒了！赶快让兄弟们上吧！”

果然会这么说…琉尔瓦雅随手拿起边上立着的红缨长枪，咬着牙道：

“…你疯了？主力军已经没了，你们是精英没错，可，叫你们一伙人去战斗，那不就是送死，不就只是为这城市多添几具尸体？”

她的嗓音从来没有那么沙哑过，那个每次战斗都冲在前头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的女将军，如今好像只说这么几句话，力气就全被抽走了似的，声音越来越没有了气力。

她当然知道她的士兵们个个都是好男儿，不是怕死的怂包，但她痛苦她的手下会提出这种请求，事态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局面，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是她看错了人，为什么却要她的弟兄们也来承担后果？为什么，她当初要选择封印神力…

如果，她切切实实感到什么叫无力，接下来她再也不能自己做决定，因为她的弟兄们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蝼蚁之力，拼了命，尚可与天一博！”士兵单膝下跪，喊道：“添几具无名氏的尸体，佑我河山多几年平安，有何不可！将军，弟兄们不是怕死的怂包，只是尚不肯违抗您的命令，只是您若再不下令，兄弟们便要‘造反’——您难道舍得兄弟们死后都要背一个违反军纪的臭名吗！”

一番话如雷贯耳，心内的痛苦顷刻间好似散去九霄云外，脑子里热得晕晕乎乎的，琉尔瓦雅颤抖着步伐转身，城内，她的士兵们正严阵以待，完全只等她一声令下就冲出去的样子。

臭小子们，上来以前感情都打好招呼了是吗？

真是，一点退路也不想给她…

“好！”琉尔瓦雅还想多说几个字，只是此刻嘴里除了兄弟们期待的命令以外，就是咸得要命的眼泪，她抬手抹了抹脸，踏上城头——

冷风吹来，墨发飞舞，那血色铠甲于灰蒙的阳光下仍闪耀着耀眼的光，一众将士肃穆着，他们决心赴死，又有些留恋的看着与他们多次出生入死的将军。

这一战，真的是永别。

“一群傻兵，不是要打吗！怎么能不叫上我！”她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撒泼，喊骂了一句，终于正色，“给我开城门，老规矩，将军冲锋，后面的谁敢跑，谁敢当逃兵，杀无赦！”

下面却爆发出一阵笑声，琉尔瓦雅还没想清楚这伙士兵们在笑什么，城门便已推开，风声呼啸着，带来了将士们接二连三的承诺：

“将军，谁当逃兵谁就是废物！”

“您不来冲锋也可以，这次是弟兄们自己的事！”

“将军啊，你可一定要站到最后！”

“将军啊，你一定要看好了！——”

“势以吾尸筑新墙，护河山，无名守千年！”

其意之阔，气震山河！

将士们看到，他们的将军流着泪追上他们，却又抢先他们冲上前线，率先跃起，一枪刺中一只怪兽的心口，他们听到，怪兽的嘶吼声中，她格外嘹亮的笑声。

“说好了，是将军冲锋的”琉尔瓦雅抹着眼泪，“要站，也是一起站到最后一刻！”

“共存亡！”

这是句假话，神是不会死的，可她面对那些热血到可爱的弟兄们，她怎能不被感染到？

她知道自己会因为这番话后悔，只是没想到，让她后悔的事还有更多……

死伤了多少人，战争何时结束，怪兽们是全部都消灭了还是自己逃走了，这些好像都没有人知道，不过，说真的，积攒无数尸体的城市后方，幸存者很多，数也数不清…

反应过来，就好像是梦一样，城市只用半年多就恢复了原样，死去的无名士兵的尸体被无良的统治者安排与怪兽尸体一起焚烧处理——为了不占用太多土地。

琉尔瓦雅真不知道他是长了一副怎样的嘴角和心态才能说出这种话…在那一段时间，她甚至都分不清白天黑夜——

战斗结束没多久，叛徒凯罗斯就带着统治者的亲信去到战场，他们看到了被士兵们的尸体压着的倒在血泊里的琉尔瓦雅，以罪人之名将她带走。

之后的日子一直都待在牢房，凯罗斯说她被判了死刑，因为是她“打开了城门，让怪兽冲进了城市”，她是一个一直藏着坏心的外来者。

然而真相是什么样的呢？凯罗斯在死刑执行的前一天晚上再次到来，嘲笑起了他曾经的弟兄。

“那些怪兽本来就是统治者找来，想处理一些浪费资源又不做贡献的贱民——不巧，弟兄们的家人们大多也被安排成了‘贱民’，不过他们并不知道…

只是好歹这些傻老粗们还能为统治者卖命，琉尔瓦雅，凭你的威信，本来可以制止他们去送死的，按计划他们之后还可以得到亲人死去的补贴——

只是你是真的聪明反被聪明误，竟让他们去战斗了，这下倒好，贱民大多数没死成，白丢了些这么好的苦力。”

真相就是这么嘲讽，他们拼了命去守卫的城市里，却有着要把他们的挚爱都吞噬进去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们的死，好像在凯罗斯平淡甚至不悦的语气，变成了笑话。

琉尔瓦雅怔怔看着他，半天才回过神，冷漠道：“你是想让我临死以前，好好愧疚一下吗？”

“呵，你还真信那死刑？”凯罗斯走了过去，弯下身，抬手捏起她的下巴迫使琉尔瓦雅和自己对视，随即不屑道：“告诉你吧，你这么能激起人欲望的一张脸，谁舍得杀，可有人抢着买！

“统治者早安排好了人明天死刑的时候把你调包，再卖去给人当奴隶，听说那价钱高得很，买家是一定会好好对你的，毕竟你们女的不都喜欢被上吗——

我看你也挺高兴的，弟兄们可是拼了命把你保护下来，就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这统治者把你卖出去，不就如了他们的愿，一举两得吗？”

他那原本还有些可憎的嘴脸如今只叫人看得想吐，背后一阵阴冷，人心居然能险恶到这种地步，这是琉尔瓦雅未曾设想过的，只是想通以后，她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真的是美得不可方休，一笑更如花开倾城，只是这美豪放又凄凉，琉尔瓦雅带着不屈与愤恨，啐了凯罗斯一口，冷漠道：“你不配，所有人都不配弟兄们的保护！一群受欲望支配的野兽，怎么能明白皓月的高洁神圣！狗东西，我当初是看走眼了，才忍着没让弟兄们造反！”

“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高洁！一个下贱女人，你觉得你有多好？！”

“啪！”，凯罗斯抬手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掐着人脖子，一把将琉尔瓦雅按在地上便要撕扯她的衣服，硬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也没肯放手。

“凯罗斯！”门外传来沉闷的喊声，“别搞这些事，滚出来！”

这声音，怎么和那报信士兵有些像…？

抓着身下人的头发，对好事被人败坏有些不满，凯罗斯闷哼一声却也没敢说什么，应了一声，看了看琉尔瓦雅，只是嘲讽一笑，便起身离开——

反正日后，有她罪受的，到时候他要看看，这女将军还能不能那么高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