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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冬

《陆飞传奇》3

十一月底,陆易扬的土壤改良试验有了结果。王庄那三十亩试验田的黄豆收了,过磅一称,亩产从去年的不到两百斤蹿到了四百三十斤,翻了一倍还多。王老憨蹲在磅秤旁边,看着那个数字,半天没说话,后来猛地站起来,一把攥住陆易扬的手,攥得咯咯响,说:“陆顾问,俺服了。你那个黑乎乎的改良剂,真管用。”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三天,周边四五个村的支书都跑到王庄来看稀奇,蹲在地头抓土搓来搓去,问东问西。陆易扬在田埂上给他们讲了一下午,嗓子都讲哑了。小节傍晚去找他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村部前面的石墩上,手里捧着一大杯凉白开,灌得咕咚咕咚的,喝完了抹抹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讲完了?”小节走过去,递给他一个橘子。

“讲完了。”陆易扬接过橘子,剥开,分了一半给她,“王支书说,明年他们村要拿出一百亩来搞改良。隔壁黄泥岗乡也打电话来问了。”

“那你忙得过来了?”

“忙不过来。得招人,还得跟县里申请配套资金。”陆易扬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对了,县农业局的张局长给我打电话了,说想把这个项目报上去,争取省里的农业科技推广资金。要是批下来,能覆盖三个乡镇。”

小节在他旁边坐下,抬头看着天。十一月的傍晚,天暗得早,西边的霞光还留着最后一抹淡橘色,像被水洗过一样,淡淡的,马上就要褪干净了。几颗星已经隐隐约约地挂在天幕上,冷冽冽的,像是被冻住了。

“你刚来的时候,说要搞土壤改良,我还觉得你就是一时兴起。”小节说。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这个人,认准了一件事,还挺能扛。”

陆易扬笑了,把最后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小节张嘴接了,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凉丝丝的。她嚼着橘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很安稳的踏实感。这一年经历了太多事,可此刻坐在这张石墩上,跟这个人分一个橘子,她觉得那些事都值了。

十二月初,县里批下来一笔专项经费,用于数字农业试点二期建设。小节带着老孙连着加了两个星期的班,把系统升级到了三点零版本,新增了补贴发放自动核验和异常预警功能。新版本上线那天,县农业局局长亲自来看了演示,看完之后拍板决定,明年在全县十个乡镇推广。

那天晚上,小节请站里的人吃了顿饭。老孙喝了半斤白酒,脸红得像关公,拍着桌子说:“我老孙在农经站干了十五年,以前就是混日子,混到退休拉倒。可这大半年跟着倪站长干,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说完他抹了抹眼睛,也不知道是酒辣的还是怎么的。小节笑着给他倒茶,说:“孙叔,你少喝点,明天还有报表要报。”

老孙摆摆手:“不耽误,不耽误,我明天早起。”

可第二天老孙真起晚了,九点多才到站里,一脸不好意思。小节没说他,只是把要报的表格递给他,说:“孙叔,你以后少喝点,身体是自己的。”老孙接了表格,坐在电脑前头,戴着他那副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键盘,敲得比平时慢了半拍,可一个数也没错。

日子像八里河的水,看着不动,其实一天也没停过。转眼到了十二月中旬,天冷了,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像铺了一层旧棉絮。堤上的柳树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来晃去,可仔细看,枝头上已经鼓出了小米粒大的芽苞,裹得紧紧的,等着春天来敲门。

周站长的康复训练一直在做。他儿子给他买了一辆电动轮椅,老头儿每天下午都自己开着轮椅出来转,先到农经站门口看一眼,再到河堤上转一圈,最后停在他那两亩藕田旁边,看一会儿,再回去。他的左手还是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可比刚出院的时候好多了,至少能连着说三四个字了。有一回小节碰见他,老头儿冲她喊了一句:“藕——十亩——定了!”小节凑近了听,听明白了,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周站长咧开嘴笑了,笑得口水又流出来了,他儿子在旁边赶紧拿毛巾擦。

冬至那天,小节回了趟老家。陆易扬本来也要去的,可省里来了个农业科技考察团,他得陪着去县里开座谈会,走不开。小节一个人坐大巴回去,到了村口,远远就看见父亲站在老槐树底下等她。老头儿穿着那件旧棉袄,手揣在袖筒里,脸冻得通红,看见她来了,迎上去接她手里的东西。

“说了不让你等,外面冷。”小节把一兜子藕递给他。

“不冷。活动活动。”父亲接过藕,掂了掂,“这就是周站长种的那个?”

“嗯。你尝尝,比市场上买的粉。”

回到家,父亲已经把饺子馅剁好了,白菜猪肉的,葱姜蒜一样不少。小节洗手挽袖子,跟父亲一起包饺子。父女俩坐在堂屋里,面案上撒着薄薄的干面,擀面杖来回滚着,一个个圆皮儿从父亲手里飞出来,小节接过来填馅捏边,动作熟练得很。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把院子里那架丝瓜的枯藤吹得哗哗响,可屋里暖融融的,灯泡的黄光照着父女俩的手,照出饺子在盖帘上排成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陆易扬那小子,最近忙什么呢?”父亲问。

“搞土壤改良,在县里推广呢。省里都来人了。”

父亲擀着皮,过了一会儿说:“那孩子行。实在,不浮。你跟他在一起,我放心。”

小节包着饺子,没抬头,可耳朵尖红了。父亲看见了,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吃了饺子,小节帮父亲收拾碗筷。父亲坐在灶前烤火,忽然说:“对了,前几天乡里来人,说要给我办低保。我说我不要,我有手有脚,能种地能喂鸡,吃低保丢人。可他们说,你闺女在乡里当站长,你吃低保影响不好。我一听就火了,我说我闺女当站长是她自己考的,跟我吃不吃低保有啥关系?我又没沾她的光。”

小节擦着手走过来,坐在父亲旁边:“爸,你别生气。他们也是照章办事,你家收入确实够条件就办,不够就不办,别想那么多。”

父亲叹了口气,拨了拨灶膛里的火。火苗蹿上来,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他看着火,半天没说话,后来忽然说:“你妈要是还在,该多好。”

小节的鼻子一酸,伸手揽住父亲的胳膊。父亲的胳膊很瘦,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她靠在父亲肩头,像小时候那样,没说话,就这么靠着。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暖气一阵一阵地扑在脸上,外面的北风好像也远了。

那天晚上,小节住在老家。她躺在自己小时候睡过的床上,盖着母亲生前缝的旧棉被,被面上是褪了色的牡丹花图案,洗得发白了,可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樟木味。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里投下黑黢黢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

她拿起手机,给陆易扬发了条消息:“在家呢。我爸包了饺子,给你留了一碗,冻在冰箱里了。”

回复很快就来了:“替我谢谢叔。座谈会开完了,省里很感兴趣,说明年给项目立项。”

小节看着屏幕上的字,弯了弯嘴角。她关了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棉被很暖和,裹着她,像一只温柔的手。她想起这一年走过的路,从农经站那间破办公室,到现在,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有难的时候,有怕的时候,有半夜睡不着觉的时候,可也有像今天这样的夜晚——安安静静地躺在老家的床上,听着北风在外头吹,心里踏踏实实的,什么都不缺。

第二天回八里河的路上,小节接到了Dagamar的邮件。邮件很长,用中文写的,语法有些别扭,可意思很清楚。Dagamar说她的书已经写完了,明年春天在柏林出版,书名叫《八里河的女儿》,讲的是一个中国乡村女干部的故事。她问小节同意不同意,如果同意的话,她要把那支钢笔的照片放在扉页上。

小节坐在大巴车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冬天的田野,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裸露着褐色的土地,远处有几个农民在田埂上烧荒,白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散开。她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同意。替我谢谢柏林。”

发完邮件,她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大巴车在公路上稳稳地跑着,发动机的声音低沉而均匀,像一首没有终点的歌。她想起Dagamar第一天来农经站的样子,穿着米色风衣,蓝眼睛亮亮的,说“你很厉害”。她想起周站长坐在轮椅上拍扶手的样子,想起刘文礼在面馆里吃牛肉面的样子,想起父亲在灶前说“你妈要是还在”的样子。那些人,那些事,像八里河里的石头,沉在水底,可水一直流,一直流,把每一块石头都冲得温润了,光亮了。

车到八里河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小节下了车,没有直接回站里,而是拐上了大堤。河面上的冰更厚了,灰白色的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是前天夜里下的,还没化干净。堤上的柳树在暮色里站成一排剪影,光秃秃的,可枝头上的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

她走到周站长的藕田旁边,蹲下来看了看。藕田的水面上也结了冰,可冰底下模模糊糊地能看见黑泥,泥面上冒着几个小小的气泡,像是泥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她想起周站长说的“明年扩到十亩”,想起陆易扬说的“一百亩试验田”,想起父亲说的“那孩子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望着远处亮起灯火的村庄。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可她已经不觉得难熬了。冬天是冷的,可冬天也有冬天的好——地里的庄稼歇了,河里的水慢了,人也可以慢下来,围在炉子旁边,包一顿饺子,说几句闲话,等春天。

她转身往农经站走去。路灯在暮色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照出她一串清晰的脚印。远处,乡政府大院里的那棵老梧桐树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她知道,等明天太阳升起来,雪会化,冰会薄,八里河的水会继续往前流。而她也会继续往前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的,像这条河一样。1

段评

超好看的内容,蹲蹲后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