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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后算账

《陆飞传奇》3

吴麻子的案子开庭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二。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寒气,刮得县政府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掉,铺了一地黄褐。小节穿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挽起来,别了那支深蓝色的钢笔。她站在法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旁听席上坐了二十来号人。有县纪委的,有乡里的几个干部,有王庄的村支书王老憨,还有刘文礼——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小节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刘文礼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审判庭不大,国徽挂在正前方,下面坐了三个人,中间是审判长,两边是审判员和人民陪审员。吴麻子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小节差点没认出来。这才几个月,他瘦了一大圈,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贴着头皮。他穿着看守所的号服,灰扑扑的,手腕上戴着手铐,走路的时候脚镣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往旁听席扫了一眼,目光扫过小节的时候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可法警推了他一把,他就转过头去了。

庭审开始。公诉人宣读起诉书,一条一条地念:二〇〇三年至二〇〇五年,利用职务便利,伙同他人虚报退耕还林面积,套取国家补贴资金共计人民币九万七千余元;二〇〇四年,截留防汛物资采购款四万二千元;二〇〇六年至二〇〇八年,虚报粮食直补面积,骗取补贴五万三千元;二〇〇九年,收受工程承包商贿赂三万元……加起来,二十八万出头。

小节听着那些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背包带子。那二十八万,如果变成实物,能修多少路,能盖多少间房,能给多少户困难人家买种子化肥。可现在,它们只是一串串冰冷的数字,记在起诉书上,白纸黑字。

吴麻子对大部分指控都认了,只在退耕还林那部分辩了几句,说“当时是村支书提的议,我只是按程序签了字”。公诉人问他,村支书提的议,钱到账后是谁取出来的,吴麻子不说话了。公诉人又问,刘文礼不肯签字,是不是你把他逼走的,吴麻子低下头,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是”字。

小节坐在旁听席上,听着那个“是”字落在安静的审判庭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塘。她看了刘文礼一眼,刘文礼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的皱纹绷得紧紧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轮到证人作证的时候,小节站起来,走到证人席上。审判长让她陈述发现证据的经过,她就从头讲了一遍——整理档案时发现账目对不上,比对历年数据后确认有问题,然后汇报、备份、移交纪委。她说得很平,没什么修饰,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可说到在王庄矮墙里发现刘文礼藏的表格时,她的声音还是顿了一下。

“那些表格是刘文礼同志在二〇〇五年藏进去的。”小节说,“他在被排挤离职前,把原始材料封存在了水渠闸口的墙缝里。他在信封上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留个证据,以后有用。’”

审判长问吴麻子对此有没有异议。吴麻子抬起头,看着小节的方向,嘴唇抖了几下,最后说:“没有。那些表,是我让他做的假账。他不肯,我就把他挤走了。没想到他把原件藏了。”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小节从证人席上下来的时候,经过刘文礼身边,看见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休庭二十分钟后,审判长宣读了判决:被告人吴某某,犯贪污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人民币十万元;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七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人民币十万元。违法所得予以追缴,返还被害单位及个人。

法槌落下去的时候,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把刀切在案板上。吴麻子被法警带下去了,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小节。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目光里没有什么表情,不恨,也不悔,就是看。看了几秒,法警推了他一下,他转过头去,脚镣哗啦哗啦地响着,消失在侧门的后面。

散庭后,小节走出法院大门,站在台阶上。十一月的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天还是阴着,可云层薄了些,西边的天际透出一道淡淡的亮光,像是有人拿刀在灰布上划了一道口子。

刘文礼从后面跟上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刘文礼开口了:“倪站长,我请你吃碗面吧。”

小节转头看他,他脸上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扛了十几年的担子终于从肩上卸下来了,可卸下来的那一瞬间,人反而有点站不稳。

“行。”小节说。

他们找了法院旁边的一家小面馆,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和葱花。刘文礼埋头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说:“那年我离开王庄的时候,也是十一月。我记得地里稻子刚收完,田埂上全是稻茬子,硬邦邦的,踩上去扎脚。我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说,天没亮就背着包走了。”

他停了一下,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这些年我在外面,换了好几个地方,东莞、深圳、杭州,都待过。可不管到哪儿,一到十一月,我就想起王庄的稻茬地。有时候做梦,梦见自己还站在那截矮墙跟前,手里拿着水泥和锤子。”

小节放下筷子,看着他的脸。这个男人瘦小、沉默,在人堆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可他心里揣着一个秘密,揣了十几年,没对任何人说,连老婆孩子都不知道。就凭这一点,他比她见过的大多数人都硬气。

“刘叔,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小节问。

刘文礼想了想,说:“不走了。王支书前两天找我,说村里缺个会计,问我愿不愿意干。我说我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他说没事,慢慢来。我想了想,干吧。在哪儿都是干,还不如回自己村干。”

小节点点头:“那挺好的。你干了那么多年会计,业务熟,王庄的人也都认识你。”

“我就是觉得,欠村里人的。”刘文礼低下头,“那五户人家的名字,是我亲手抄上去的。虽然不是我拿的钱,可我心里过不去。回去干几年,算是还债。”

小节没再说什么。有些事,外人劝不来,得自己跟自己和解。刘文礼用了十几年才走完这段路,她不能替他走,也没法替他走。她能做的,就是把那截矮墙砸开,让光照进去。

吃完面出来,刘文礼坚持要付钱,小节没争。两个人站在面馆门口,风把地上的梧桐叶子吹得满街跑,打在人身上沙沙响。刘文礼伸出手,小节握了握。那只手还是那么糙,可这一次没有抖。

“倪站长,那支笔,你留着。”刘文礼忽然说,“我那天在法院看见你用的那支蓝钢笔了。好看。”

小节低头看了看别在笔记本上的那支深蓝色钢笔,笔身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她想起Dagamar把笔递给她时的样子,想起那个德国姑娘说“你保护了那些钱,那些钱是给农民的”。她笑了笑,说:“是一个朋友送的。”

刘文礼点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稳,瘦小的背影在满地黄叶的街道上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小节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易扬发来的消息:“判了?”

“判了。七年。”

“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你去趟王庄吧,帮我把消息告诉王老憨。顺便看看刘叔——他回王庄了。”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好。晚上想吃什么?”

小节想了想,打了三个字:“炖藕汤。”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往公交站走去。天边的云层又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里面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亮晶晶的。路边的梧桐树还在掉叶子,一片一片地打着旋儿往下落,像一群飞累了的蝴蝶。

回到八里河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小节没有直接回站里,而是拐上了大堤。她沿着堤坡慢慢走,走到周站长家后面的那片藕田。荷叶已经全枯了,焦黄的秆子东倒西歪地立在水面上,底下是黑乎乎的淤泥。可她蹲下来看的时候,发现泥面上有几个新鲜的脚印——是周站长的儿子推着轮椅来过了,轮椅的轮子在田埂上留下了两道平行的印子。

小节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藕田。水很浅,清亮亮的,能看见泥底下有细细的嫩芽从藕节上冒出来。周站长出院后,虽然左半边身子动不了,可每天都要儿子推他来看看这片藕田。有一回小节碰见了,周站长含含糊糊地跟她说:“明年……扩……扩到十亩。”小节说:“行,扩到十亩,你看着。”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堤上走。夕阳正好沉到河面底下,把整条八里河烧成了一片金红色。河面上有几只归巢的白鹭,排成一行,慢悠悠地扇着翅膀,往南边的芦苇荡里落。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凉丝丝的,可已经不像冬天那么扎人了。

小节站在堤上,望着那条被夕阳烧红的河,忽然想起周站长说过的话:“八里河的水,不管冬天结多厚的冰,春天一来,照样哗哗地往前流。”

她转过身,往农经站的方向走去。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乡道上,照出她细长的影子。远处,乡政府大院里的那棵老梧桐树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落了大半,可枝干还是那么粗壮,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手机又震了一下。陆易扬发来一张照片:王庄的村部院子里,王老憨拍着刘文礼的肩膀,两个人都咧着嘴笑。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刘叔明天开始上班。王支书说,给他配一把新算盘。”

小节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弯。她把手机装回兜里,加快了脚步。夜风从八里河上吹过来,凉凉的,可已经不刺骨了。河滩上的那片藕田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泥底下的嫩芽正一点一点地往上拱。1

段评

C 想看后面的内容,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