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gamar在八里河一住就是小半个月。她像个好奇的孩子,对什么都新鲜。陆易扬带她去赶集,她对着卖糖葫芦的老汉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带她去河边看渔民撒网,她兴奋得直拍手,用蹩脚的中文喊:“鱼!大鱼!”吴麻子瞅准机会,三天两头往陆易扬住处跑,今天送两条鲫鱼,明天提一篮子土鸡蛋,嘴上说是“关心外国友人”,眼睛却一直瞄着Dagamar带来的那只德国行李箱。
可Dagamar待得越久,陆易扬心里越乱。他发现Dagamar看他的眼神,跟几年前不太一样了。从前在柏林,两人相处总隔着一层客气,彼此心里都清楚,这门亲事更多的是两家长辈的意思。可这次来中国,Dagamar像是变了个人,没事就往他身边凑,今天要他教中文,明天要他陪着去县城逛。有一回傍晚散步,Dagamar忽然挽住他的胳膊,仰着头问:“易扬,你在中国,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
陆易扬脚步一顿:“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感觉到的。”Dagamar歪着头看他,“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看别的地方。你接电话的时候,偷偷笑。那个倪小姐,你每次看到她,眼神都不一样。”
陆易扬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处的八里河大堤,夕阳把河面烧成一片金红,有白鹭从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来,像谁把一把碎雪撒向了半空。
“Dagamar,有些事情很复杂。”他终于开口。
“复杂什么?”Dagamar松开他的胳膊,蓝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爸爸和我爸爸的生意,我不在乎。我学中文,学中国历史,是因为我想了解你来的地方。易扬,我来中国,不是为了催你回去的,我是想看看,你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陆易扬愣住了。他原以为Dagamar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德国富家女,骄矜、任性、只知道柏林和纽约的时髦玩意。可她此刻站在皖北平原的晚风里,风尘仆仆,眼睛里映着满天的霞光,比他记忆中任何时刻都要认真。
那一晚,陆易扬没有回住处,一个人在大堤上坐了很久。河水从脚下无声流过,他想起小节那天在农经站敲键盘的样子,想起她接过护手霜时红着眼眶笑的模样。可他又想起父亲在电话里的叮嘱:“易扬,你和Dagamar的事,不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天快亮时他才起身回去。露水打湿了裤脚,鞋面上沾着草籽,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农经站的翻新工程进度很快。陆飞派来的施工队是从省城带下来的正规军,干活利索,不到二十天就把房顶修了,墙刷了,门窗换了新的,还装了空调和抽水马桶。周站长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这陆老板是活菩萨啊,咱这破粮站几十年没这么体面过了。”
可吴麻子心里不痛快。农经站越修越好,就越显得他当初把小节发配过来的做法小家子气。更让他不安的是,这几天下乡,好几个村的支书都跟他念叨:“吴乡长,听说陆老板的儿子在咱这搞扶贫,他爹那么有钱,你看能不能再拉点项目?隔壁黄泥岗乡去年搞了个农业观光园,现在红火得很呢。”
吴麻子嘴上应付着,心里却发了狠。他琢磨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坐车去了县城。
三天后,县里下来一个通知:为迎接省里农业农村工作检查,各乡需在月底前完成近三年的农业统计档案整理工作,要求数据精准、材料齐全,凡有弄虚作假的,一经查实,严肃追责。通知末尾特意加了一句:“八里河乡农经站作为重点抽查单位,须提前做好迎检准备。”
通知是吴麻子亲自送到农经站的。他站在新粉刷的办公室里,啧啧赞叹了两声,把通知往小节桌上一放:“小倪啊,县里对你们站很重视。你刚转正,又年轻,电脑用得好,这次档案整理就由你主要负责。时间紧,任务重,好好干,出成绩的时候到了。”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走出门时嘴角那抹笑,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小节拿起通知看了一遍,心里突突直跳。农经站那几柜子老档案她早就翻过,九十年代到两千年初的那些台账,缺页、破损、数据对不上,乱得像一锅粥。三年的档案要整理清楚,谈何容易?可周站长年纪大了,另一个同事老孙眼睛不好,整个站里就她一个能干活的。
从那天起,小节几乎住在了站里。白天骑着车子一个村一个村跑,找老会计核对数字;晚上对着电脑把一摞摞发黄的表格往新系统里录。手指在键盘上磨出了茧,眼睛熬得通红,有时候太晚了,就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眯一觉。陆易扬来看过她几次,每次来都带点吃的,有时是乡里买的肉包子,有时是他自己煮的茶叶蛋。他坐在旁边默默帮她整理表格,两个人话不多,但那种默契,比说什么都强。
第四天晚上,小节在核对二〇〇三年的一次性补贴发放表时,发现了一个问题。有两笔款子,收款人签名一栏的字迹是同一个人写的,可名字却是两个不同的村。她心里咯噔一下,又翻出其他年份的表来对照,越对越觉得不对劲。有一笔扶贫专项款,拨付到乡里是八万,可下放到各村的台账上,加起来只有六万出头,中间两万不翼而飞。
小节拿着表格去问周站长。周站长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把表格往桌上一扣,压着嗓子说:“小倪,这事你别往外说。这字迹是吴麻子当年在站里当会计时写的,那时候他还是个普通干事。这两万块钱……怕是跟他脱不了干系。”
小节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周站长叹了口气,把椅子往她跟前挪了挪,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吴麻子为啥把你发配到这儿来吗?因为他知道你是陆家的人,他不想让你在乡政府院里待着,怕你看出什么。可没想到,你到了这儿,把老底给翻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丫头,听我一句劝,这事你装作不知道。这次档案整理,把缺的补上,把对的理顺,表面上过得去就行了。吴麻子在县里有关系,你一个刚转正的小丫头,斗不过他。”
小节没说话,咬着嘴唇把那张表收进了抽屉。
那天晚上她回到住处,翻来覆去睡不着。夜里起了北风,吹得窗户吱嘎作响,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漏水留下的黄渍,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她想起自己考大学那年,父亲在砖窑上搬砖供她念书,母亲身体不好,药都舍不得吃。她想起自己考公务员的时候,在县城租了一间没有暖气的小屋,冬天冻得握不住笔。她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难道就是为了给吴麻子这种人打掩护?
可是,她又想起周站长的话。吴麻子在县里有关系,她一个刚转正的小干部,真能扳倒他?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小节去找陆易扬。她站在陆易扬住的那间老屋门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陆易扬听完,沉默了很久。晨光从屋檐底下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宇间少有的严肃。
“你想怎么做?”他问。
“我想把这些材料整理出来,报给县纪委。”小节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眼神没躲。
陆易扬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好,我帮你。”
“你不怕得罪吴麻子?他在县里有关系。”
“有关系又怎样?”陆易扬淡淡道,“我爸在省里也不是吃素的。再说了,这种事,换了谁都得管。”
小节鼻子一酸,忍住了没掉眼泪。
当天下午,两个人关在农经站办公室里,把所有可疑的账目都复印了一套。周站长知道了,叹了口气,没有拦,只是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也写了一份材料签了名。老孙虽然眼睛不好,可心里清楚,也主动过来按了个手印。
陆易扬把这些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好,看着小节:“想好了?这一交上去,八里河的天,怕是要变了。”
小节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接过来,贴在心口,像是要把这些年吃的苦、受的委屈、咽下去的不甘,都捂热了,再变成某种滚烫的、不可阻挡的东西。
“交。”
她只说了一个字。
窗外,八里河的流水声隐隐传来。初春的河水不深,河滩上已经冒出了新绿的柳芽。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从屋檐下飞出去,掠过河面,消失在河对岸的杨树林里。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湿润、绵长,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1
大大这章看得我头都大了,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