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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经站工作

《陆飞传奇》3

吴麻子那个电话打完,心里还是不踏实。他总觉得陆飞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几天后老表回了电话,说查到了,陆飞是省城飞达集团的董事长,做建材和房地产起家,这几年在江北省好几个县都有投资项目。末了老表还补了一句:“这人在省里关系硬得很,据说跟分管农业的副省长都能说得上话。”

吴麻子听完,倒吸一口凉气。他原本以为陆飞只是个有钱的老板,没想到背景这么深。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心里那点歪心思彻底灭了。他原想着,陆易扬一个毛头小子,在他这一亩三分地上,想捏圆捏扁还不是随他?可如今看来,这陆家他得罪不起。

可吴麻子这个人,天生是个不甘寂寞的主。他琢磨着,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你不是想帮这丫头转正吗?行,我给她转。可转正之后呢?编制落在哪儿,岗位怎么安排,这还不是我吴某人说了算?

果然,小节的转正批文下来那天,吴麻子把她叫到办公室,笑眯眯地说:“小倪啊,恭喜你,正式成为国家公务员了。不过呢,乡里编制紧张,党政办那边已经满员了,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去农经站,那边正好缺个人。”

小节心里咯噔一下。农经站是乡里最偏最远的站所,在山脚下的一个老粮站里,平时就两三个人,管着全乡十几个村的农业统计和报表,活儿又杂又琐碎。最要命的是,那边离乡政府十几里路,每天骑自行车得四十分钟。可她也知道,吴麻子能让她转正就不错了,哪还有挑三拣四的份儿?于是咬咬牙应了。

回去的路上,她碰见了陆易扬。陆易扬听她说了安排,眉头皱了起来:“这吴麻子,明摆着是给你穿小鞋。农经站那地方我知道,冬天冷夏天热,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小节苦笑了一下:“能怎么办?人家是领导,安排我去哪儿我就得去哪儿。”

陆易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先去,我回头想想办法。”

小节摇摇头:“你别再找你爸了,为我的事已经麻烦你们家够多了。再说,农经站也没什么不好,清静。”

陆易扬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农经站果然如陆易扬所说,条件差得可以。那粮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建的,砖墙斑驳,窗户漏风,屋顶一下雨就滴答漏水。站里加上站长一共三个人,站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人倒是和善,见小节来了挺高兴,说:“丫头,你来了就好,这站里十年没进过年轻人了。电脑你会用吧?这破电脑三天两头坏,可愁死我了。”

小节在大学学的就是农业经济,这些报表统计的事倒难不倒她。只是每天来回二十里路,加上站里条件艰苦,没几天手上就生了冻疮。陆易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没过几天,乡里传开了一个消息:陆飞要捐资重修农经站。据说陆易扬给他爸打了个电话,说了说农经站的情况,陆飞当场拍板,捐五十万,把老粮站翻新一遍,再配几台新电脑和空调。

消息传到吴麻子耳朵里,他正在喝酒,差点没把杯子摔了。这陆家,明摆着是在告诉他:你给那丫头穿小鞋,我就能把鞋给换了。吴麻子恨得牙痒痒,可又无可奈何。人家是捐资,给乡里办好事,他能说什么?拦着不让捐?那全乡老百姓还不把他骂死。

动工那天,陆易扬和倪小节站在老粮站门口,看着工人们拆下破旧的门窗。小节心里有些不安,轻声说:“易扬,这……这是不是太麻烦你爸了?”

陆易扬笑了笑:“你别想太多。我爸这些年赚了钱,本来就打算回馈家乡。修桥修路是修,修农经站也是修。再说了,你在这儿上班,总不能让你天天在漏雨的屋子里干活吧?”

小节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低下头,小声说:“谢谢你。”

陆易扬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护手霜递过去:“别光说谢谢,把手养好了,报表还得靠你做呢。”

小节接过护手霜,突然笑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然而,八里河的水,从来就没有真正平静过。

就在农经站翻新工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Dagamar来了。

那天下午,陆易扬正在农经站帮小节调试新电脑,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变了一下。小节注意到他的表情,问怎么了。陆易扬顿了顿,说:“Dagamar到合肥了,让我去接她。”

小节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随即低着头继续敲键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那你赶紧去吧,合肥开车过去也就两个多小时。”

陆易扬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Dagamar比照片上还要漂亮。金色的长发,深邃的蓝眼睛,身材高挑,穿一件米色的风衣,站在合肥机场的出口处格外显眼。她见到陆易扬,立刻跑过来,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易扬,我很想你。”

陆易扬笑了笑,接过她的行李:“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给你一个惊喜!”Dagamar笑得灿烂,“我爸爸说,让我来看看你在中国做什么,顺便……催你回去。他说柏林那边的公司需要你。”

回八里河的路上,Dagamar看着窗外皖北平原的风景,好奇地问这问那。陆易扬一边开车一边回答,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想着农经站里那个低头敲键盘的身影。

Dagamar在八里河住下了。吴麻子听说陆易扬的德国未婚妻来了,立马抓住机会献殷勤,在乡政府食堂摆了一桌接风宴,还特意叫上了乡里几个年轻干部作陪。小节气喘吁吁地从农经站骑车赶回来,一进食堂就看见Dagamar坐在陆易扬旁边,两个人有说有笑,Dagamar时不时用德语跟陆易扬说几句悄悄话。

小节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容,找了个角落坐下。

饭桌上,吴麻子举着酒杯,满脸堆笑:“Dagamar小姐,欢迎来我们八里河!我们这地方虽然小,但风景好,人也好。你看我们小倪同志,就是八里河的水养出来的,水灵吧?”

Dagamar礼貌地笑了笑,用中文说:“谢谢。倪小姐很漂亮,我很喜欢她。”

小节端起杯子,冲Dagamar点了点头,一口把酒喝了。酒是辣的,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陆易扬看在眼里,想说什么,却被吴麻子拉过去敬酒,脱不开身。

那天晚上,小节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回农经站。三月末的晚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她一边骑一边哭,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哭到半路,又觉得自己可笑,人家陆易扬从来也没承诺过什么,那点若有若无的情愫,不过是她自作多情罢了。

她想起陆易扬在省城书店说的话:“有些事,不是喜欢不喜欢那么简单。”

对啊,不是喜欢不喜欢那么简单。她倪小节算什么呢?一个从穷人家考出来的丫头,一个刚转了正的乡镇小干部。而陆易扬,是要回德国继承家业的人,是要娶Dagamar那样家世显赫的姑娘的人。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是,既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为什么要陪她去省城补材料?为什么要帮他爸打电话?为什么要翻修农经站?

小节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了。她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擦了擦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远处的八里河大堤上,隐约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不知道是哪个村的乡亲在夜捕。河水静静流淌,千年万年,不言不语。

她重新骑上车,朝农经站的方向去了。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乡间小路上晃啊晃,最后融进了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