钧天天权王宫外,一片羽琼花海中,静静的立着一大一小两座土冢,这两座土冢皆无碑牌。不知是何人的。
共主执明每年都会去那五次。没人知道为何。
只有莫澜和萧然方夜知道那五个日子是什么日子,知道那里面沉睡的是谁。
那里面,沉睡着的是昔日的瑶光国主慕容黎和他的孩子,执初。
初,如初。唯愿与君如初。
三年前,天权王宫中,一个年纪约莫五六岁的身穿玄色华服的孩子,带着一群人将一个身穿素白粗布衣服的孩子围着拳脚相加,边打边骂着:“你个来路不明的野种!还敢说是父王的孩子!要不是你父亲!我舅舅怎么会死!”
那玄衣华服的孩子是执明与子煜兄长子兑的义弟子言的孩子执喻。
而那素衣粗布的孩子,便是执明和慕容黎的孩子执初。
执明因为对子煜的愧疚,在子兑将子言送进天权王宫后便对子言宠爱有加,加封君后。
而慕容黎则在为保瑶光自废武功降于执明入天权为质后便无名无分的居住在向煦台。
以前执明还会时不时的去看看他,有时还会在他那过夜,在慕容黎怀上了执初时,两人的关系也有所缓和,执明在那时也曾说过要给他一个名分,不论侧卿还是侍君。
可自从子言来后,执明便极少来这向煦台了,在他怀上执初三个月后,执明更是没有再来看过他过一次了。
哪怕是执初出生也没有来。
更别提名分的事了。就连执初也没有一个王子的名分。
所以在众人看来,慕容黎就是一个质子,执初也只是一个野草一般的孩子,从没有人把他当成王子对待过。
只有莫澜来时好些。
执喻将执初推翻在地,一旁的随侍手中牵着一只凶恶的恶狗,在执喻的命令下将绳子松开。
恶狗盯着执初,咽喉里发出可怕的“呜呜”声,小执眼角噙着泪花,初害怕的坐在地上往后躲,边躲便往慕容黎的方向望。
慕容黎被几个人拉着,挣扎不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小执初被执喻欺负。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小执初第几次被执喻欺负了……
而执明从未管过,就连亲眼目睹过也不曾管。
好几次小执初被折磨的不成样的时候都幸好有方夜萧然会赶去救小执初。莫澜也会护着小执初。
而现在,方夜萧然不在这,莫澜也不在,自己的身子又大不如前,竟连这几个人都挣不开……
那恶狗就死死的盯着小执初,就如同盯着猎物一般。
突然间,那恶狗朝着小执初扑去,眼看着就要咬上小执初了。
慕容黎再顾不得其他,抽出燕支便将拉住自己的人刺开。
准确的将利刃插到的那恶狗的咽喉。
“初儿!初儿!初儿!醒醒啊!初儿!你别吓父亲,你醒醒啊!”慕容黎将小执初紧紧的抱着,他真的很害怕执初出事。
执初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也是支撑他在这天权王宫中活下去的信念。
当初他生产执初时是早产,出现了难产,莫澜偷偷的从外面找了大夫来,大夫告诉他,由于执初是难产,慕容黎生下执初已经伤了根本,以后都不会再生育了。
执喻见自己的狗被慕容黎杀了,生气的叫嚷道:“你!你竟然敢杀了本王子的狗!你给我等着!我要告诉父王!”
抱着执初的慕容黎听到了执喻的声音后,轻轻的将执初放在地上,冰冷的转过身将燕支取回,走到执喻的身前。在所有人都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执喻已经哭喊的倒在地上了。
他的双手,被慕容黎废了。慕容黎废了这双伤过执初的手。
一干随从见执喻的双手手筋被挑,吓的连忙抱起执喻往子言的寝殿跑,边跑边有人去唤医丞,有人去找执明。
夜间,向煦台中,慕容黎抱着执初双眼无神的坐在床上,一旁听到消息赶来的莫澜和方夜萧然静默的站在一旁。所有人的心间都弥漫着一股哀伤。
小执初走了,在慕容黎的怀里走的。
小执初由于是早产,又是难产,心脏天生便不大好,这么小的年龄,被那恶狗一吓,便发病离开了,无论慕容黎怎么哭喊挽留也留不下他。
“慕容黎!你好大的胆竟敢伤喻儿!”
向煦台的门被粗暴的踹开,执明满是怒火的从外走进来。
见到执明盛怒的样子,莫澜忙拦住执明,对执明摇头。
而执明并未注意到众人的反常,仍怒道:“慕容黎!你伤了喻儿,你打算怎么办!子言就喻儿一个孩子!本王要你给子言一个交代!你要么挑断你儿子的手筋,要么挑断你自己的!”
莫澜正准备告诉执明执初的事时,慕容黎清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慕容黎将执初轻轻的放在床上,站起来望着执明道:“呵……交代?王上多年未曾踏足我这向煦台,今日到此,竟是为了兴师问罪来了?我给子言一个交代,那谁来给我一个交代!
“我不过是废了他儿子的一双手,王上便来找我要交代来了?
“那么我的初儿呢!我的初儿走了!
“因为他子言的儿子,我的初儿走了!谁给我交代!谁给我!”
“走……了……?”执明的怒火在听到慕容黎的话后便灭了下去。
执初走了?怎么会这样?宫人不是说执喻只是打了他几下慕容黎便废了执喻的双手吗?执初怎会走?不是执喻伤的更严重吗?怎么会是执初走了?
执明疑惑道:“喻儿不是只打了他几下吗?怎么会走了?”
“呵,呵呵,打了几下?只不过打了几下?你自己看看!这叫打了几下吗!”慕容黎边说便伸出手粗暴的扯开小执初本就单薄的衣裳。
“阿离!初儿已经走了!你别这样!别这样!”莫澜见慕容黎似疯了般似的扯起执初的衣服连忙止住慕容黎的动作。
方夜萧然也跪在一旁劝着慕容黎。
慕容黎一把推开莫澜,红着眼眶对几人说:“我别这样?我不这样他执明执明能知道这几年来初儿过得怎么样!初儿过得是什么日子!他要我给执喻一个交代!那他先给初儿一个交代!”
莫澜见慕容黎现在已经红了眼眶,近乎失去了理智,便不再拦着,任他去了。
这几年来,慕容黎和执初饱受委屈,很多时候,他和方夜萧然都看不下去了,可慕容黎为了执初愣是忍下了。
现在执初走了,慕容黎也该爆发了,也该将这几年的委屈发泄出来了。
慕容黎推开莫澜后,几下便把执初的身前的衣服全扯开了。
扯开小执初的衣服后,慕容黎拉着执明的前襟吼道:“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看看初儿身上的伤!”说完便将执明往执初躺着的方向用力的甩去。
执明在看到执初裸露出来的身体时被惊到了,也明白慕容黎为何会如此了。
换做任何一个人,看到自己的孩子这样都会疯掉吧……
小执初小小的身上全是深浅不一的伤痕,有的已经好了,留下了深深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是新伤,还有一些淤青。
“看到了吗!执明!你看到了吗!这只是初儿身上的一小部分伤!他背后还有鞭痕!还有……
“这些,都是你那储君执喻干的!我现在不过是废了他的那一双手,为我的初儿讨回一个公道!你便来找我要交代!
“那初儿呢!嗯!谁给他交代!”
慕容黎现在眼里已盈满了泪,可他还是忍着不让泪掉下来。
“哦……我忘了,执喻是子言的儿子,子言是子煜的弟弟……
“这执喻和子煜的关系我怎么忘了?我怎么忘了,子煜对王上而言,是很重要的呢……
“活人,怎么会争得过死人呢……”
说到这,慕容黎的眼泪终究是掉了下来……
看到慕容黎现在的样子和躺在床上,满身伤痕,已经没有了气息的执初,执明感到一种窒息的痛。
执明慢慢的走上前,将慕容黎轻轻的拥进怀里道:“慕容……阿离,让王儿安息吧……让他入了王陵吧……”
“你闭嘴!”慕容黎用力推开执明,对执明吼道:“王儿?你现在知道他是你王儿了?你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
“你要是早些给他一个王子的身份!早些承认他的身份!他至于过得这么苦吗!至于跟我受这份罪吗!
“入王陵?入哪门子的王陵?
“以瑶光慕容氏后裔慕容黎之子的身份入瑶光王陵?瑶光已经不在了!”
“入……天权王陵,已我执明之长子的身份入我天权王陵。”
“啪”
在听到执明说“执明之长子”时,慕容黎打了执明一耳光。
这一巴掌完全没有留手,将一旁的莫澜和方夜萧然都惊住了。
“执明之长子?呵,亏你说的出来!
“自初儿到这个世上,你看过他几次!
“你从来没有来这向煦台看过他一次!也从没召见过他一次!
“我怀着他的时候,你在干嘛?你在选妃!在充实后宫!
“我生他的那夜,你在和你的君后翻云覆雨!
“初儿满月之时,你在为你的君后庆和生辰!
“初儿百日那日!你在为你的君后有喜两个月而大摆宴席!祭天酬神!
“在初儿满一岁抓周那日!你在为执喻的满月摆宴!
“你何曾在乎过初儿!”
听着慕容黎的话,执明楞在那里,无言以对,因为慕容黎说的是事实,自己,从未在乎过执初,从未……正眼看过他一次,就连偶然间见到的两次都是在执喻欺负他的时候……
“执明,你知道初儿多乖吗?他才那么小,可因为你对他的不闻不问,宫人的冷眼,执喻的欺压,他那么小就那么懂事!那么乖!
“乖到让人心疼,让人希望他别那么乖!
“他被执喻欺负了,只向我哭过一次……
“从那次起,他就再没对我哭过!
“那一次,他满身的泥泞在我怀里哭着,告诉我执喻欺负他。
“可我能怎么办!我抱着他,陪着他,连我自己哭了都不知道。
“直到初儿举起手,给我擦泪我才知道我哭了。
“初儿对我说:‘父亲不哭……父亲不哭……都怪初儿……’
“哪里是怪初儿了?我是恨我自己!恨我自己没用!让初儿受了那么多委屈!
“有一次,初儿伤的重了,夜里发起了高烧,说起了胡话,他说:‘父亲…我看到父王了……今天储君打我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人和你的画卷里的那个人走的一模一样……’
“执明,我不信你那时候没有认出初儿来!初儿除了眼睛和嘴像我以外!哪不像你!就算当时你没认出来!可是你也该猜出来啊!
“宫里这么大的孩子除了执喻还有谁?只有初儿!
“可你竟就那么放任执喻欺负初儿!
“还有一次,是在中秋,我一个人在湖心亭饮酒,我醉了,看到初儿小小的身子拖着被子往我的方向走来。
“那小小的身子走两步便被绊倒一次,走两步便被绊倒一次。可初儿他还是执意拖着被子往我走来。
“我多想去抱起他,可是我醉了,就看着初儿两步一摔的走到我面前,把被子给我盖上后,缩在我怀里,陪着我在外面睡了一夜……
“可现在……初儿走了!我的初儿走了!呜……”
慕容黎终究还是崩溃了,索性放肆的哭了起来。
一旁的莫澜也低声的哭了起来。
就连方夜和萧然都默声的掉下了眼泪。
这几年慕容黎和执初过得有多苦他们也是知道的。
执初小小的年纪便很懂事。他从不会在慕容黎面前问关于执明是事,也从不会在他们面前问他的父王。
他怕慕容黎会伤心,会难过……
被执喻欺负了也不向慕容黎哭诉,也不会告诉他们。
他怕慕容黎会再一次哭,怕他们会忍不住去给自己出气……
但现在……执初走了,在慕容黎的怀中走的。
“执明,你知道我的初儿怎么走的吗?他就躺在我怀里,叫着我,说他痛。莫澜派人去传医丞,可是医丞说他们没有王令不能来向煦台。
“无奈之下,萧然只能出宫去偷偷的请了个大夫来。
“可是大夫说,初儿心脏不好,现在小小的年纪便受了这么大的惊吓,现在只能用百年人参养着。
“可是……我上哪去给初儿找人参去!莫澜说早些年,有人给天权进献了一根上百年的人参,便想要去给你讨。
“可还没见到你便被子言宫中的人给赶了回来!
“说储君重伤,你现在陪着储君,不见任何人!
“莫澜还看见你的随从将那根百年人参拿去给执喻熬药了!
“呵,他不过是伤了一双手便用那上百年人参入药!而我的初儿,哪怕是要死了也没人管!
“我只能看着他在我怀里死去!感受着他小小的身子慢慢的变冷!
“现在你却还要为了执喻的一双手来管我要交代!
“他执喻是你的儿子,我的初儿就不是了吗!”
慕容黎顿了一下后一字一句道:“执明,我、恨、你!”
“初儿……别怕,父亲来陪你了……” 说完慕容黎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时便将燕支刺进了自己的心脏里。
“阿离!”
“阿离!”
“主子!”
执明莫澜和方夜萧然同时开口喊道。执明冲上去将慕容黎抱住,大喊着:“传医丞!传医丞啊!”
慕容黎躺在执明怀里,惨笑着对执明道:“怎么样?以我父子二人的命抵他执喻的一双手,这个交代,王上可满意了?”
说完,慕容黎又费力的伸出手去拉住小执初的手,同时,滑下一行清泪。
最后,医丞也没能救下慕容黎,慕容黎就在执明的怀里离开了。
就像执初在慕容黎怀里离开时一样。
执明也明白了执初离开时慕容黎的绝望。
在慕容黎躺在他怀里时,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最在乎的原来是慕容黎。
可是,他却伤了慕容黎,将慕容黎伤到了极致。
后来,执明亲手将慕容黎后执初埋在了当初二人七日之约的地方,在那种了许多的羽琼花。
莫澜告诉执明,当初慕容黎之所以会早产,是因为听到他封后的消息后,一时失神从楼梯上摔下来导致的。
而在生产之时,由于那一跤造成了胎位不正,出现难产。
医丞又不能来向煦台,他们只好偷偷从宫外请来一个大夫。
大夫在给慕容黎正了胎位后又取来白绫,勒紧慕容黎的肚子,迫使胎儿下移。
可即使这样,孩子还是出不来,最后,大夫说只能用最伤身的一种办法了。
大夫让他们用匕首将慕容黎的后/穴划开,让孩子出来的时候能顺利些,可谁也下不去手,最后还是萧然抖着手划开的……
虽然孩子最后顺利的生下来了,可是,慕容黎却是伤了根本,不能再生育。
而执初也落下了病根,心脏不好,不能受到大的刺激和惊吓。
有一次,因为执喻的原因,执初受到了很大的惊吓,那一次,执初就差一点便走了,辛亏莫澜入宫,将执初偷偷的带出宫去医治了。
而这次,执初却可以说是被执喻活活吓死的。
那恶狗本就凶恶,一下子便朝执初扑去,当场便将执初吓晕死过去了。
而晚些,小执初便发起了高烧,一个劲儿的喊痛。
慕容黎紧紧的抱着他,哭着喊“初儿!初儿!”想要为他分担些,可这都没用!都没能阻止执初的离开,都没能将他留下……
知道这一切后,执明将自己关在了向煦台三天三夜,出来时,白了双鬓。
他下令,任何人不得再提起慕容黎和执初。
执喻的事,也不得再提,不得再说一句慕容黎与执初的不是。
恢复瑶光的国位,加封慕容黎为瑶光国主,其子执初为共主长子。
在那以后的每年,执明都会去那埋葬着慕容黎和执初的地方五次。
这五个日子,便是慕容黎的生辰,执初的生辰,中秋节以及慕容黎和执初离开的那日和……他们初见的日子……
萋萋枯坟头,昔人化枯骨。
萋萋尸骨寒,何人谋枯冢?
本是王孙公侯,奈何将丹心予了他人?
本是两心相悦,奈何隔山隔水隔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