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烊千玺最近浏览到网络上的几篇连载文。
“你好,易老师。
见字如面。
我是周冬雨。
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才发现,时间真是快啊,快得我都记不清楚那时候的我们真真切切发生过什么了。掰着指头数一数才知道我们认识9年了,却也已经分开11年了。
这些年,你好吗?
…………至少现在的我认为,那是我真正知道我自己确实喜欢上你的证据…….”
易烊千玺停着车加油的时候,调亮了手机亮度仔细看了看日期,这封以周冬雨笔触写的信,是一位顶着黄鸭头像的不知名网络作家虚构的。
他看到“周 冬 雨”三个字就想起那一年,以澳洲大火、科比坠机、全球肺炎开年,美股熔断、高考推迟、奥运延期紧随其后的魔幻2020,九十年代小学生的作文里期待的2020。
他的2020有一种乌托邦的幻觉,除了发生这些概率为零的事,他还在那一年和周冬雨分手,在20岁生日前。
他现在32岁,不清楚当时写文的人是怀着何种心情,但是易烊千玺知道,当时的他不是最好的他。
可能现在也不是。
易烊千玺重新启动车。然后等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好瞥见了公路边沉默的“70”,然后他才发现他已经开到了一百迈。
是楠楠打来的。
很奇怪,每次易烊千玺诸如此类犯小错误的时候,譬如超速、譬如忘记倒家里的猫砂、譬如在家悄悄抽了烟的时候,如果电话响了,十有八九是他弟打来的,大12岁的哥哥反而像个逃不脱“作弊”罪名的倒霉孩子。
“哥,快到了么?”
“还早,不过我已经很赶了。”易烊千玺摸了摸胡茬,特意强调了一下自己在很努力的赶路,觉得似乎可以给刚刚的超速一个合理的解释。
“路上小心点,我可不愿意再替你去交罚单。”楠楠抱怨。
“我知道了。”易烊千玺咬掉下嘴唇上的一块死皮
“他到家了?”
“对啊。”
手机屏幕上的小小微光慢慢熄灭掉了。易烊千玺把车窗按下来一部分,让新鲜空气灌进来,晃了晃面前白色万宝路的盒子,还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只,是他前几个月前下定决心戒掉那天剩下来的。
那几只烟就像求签那样,随着晃动发出闷闷的类似拍打的声音。有一只渐渐伸长了出来,易烊千玺俯下脸,轻轻地衔住它,顺手用打火机点燃。
车里面的安安静静,只听得到车随着路面轻微的抖动声,空空荡荡的梦幻感和烟味儿随着易烊千玺的思绪变得荡然无存。
生活好像总算有点新意了,他想。起码把这根烟衔在嘴里,就可以暂时不用想明天还要去医院做康复检查这回事。
两年前他在新电影拍摄片场吊威亚出了严重事故,右小腿粉碎性骨折外加脸部挫伤,外界哗然。
娱乐新闻大肆报道现场情况和他的伤势,在感叹的同时猜测他还会不会继续自己的演艺事业。易烊千玺索性在伤势稳定之后就选择半退娱乐圈,搬去温哥华看骨科专家,顺便把老易先生和小谢女士一起接过去,留在那边照顾留学的楠楠。
九木德就直接甩给胖虎和工作室其他人了。
直到现在他的右腿还不能疾行,太阳穴边触目的疤痕还会在休息不好的时候和脑仁一起隐隐作痛。
可笑的是,国内的媒体近期不知道被吹了什么风,争相报道他会回国参加上一部电影的颁奖礼。
而自从他添了太阳穴这块明显的疤痕之后,又有好几个电影剧本同时邀约,这些剧本的男主无疑都是:带着凛冽疤痕的变态杀手,或者命运多舛却用情至深的老男人。
王俊凯在温哥华也有一套房产,虽然离得远,两人却也时不时的跨越大半个城市碰面。今天正巧王姓先生驱车过来约饭,却只碰见楠楠在家。
易烊千玺停好车,眯着眼睛远远地就望见落地窗里的沙发上那位伙伴的身影。
“我可以抽烟吗?”易烊千玺进屋瘫在沙发上问王俊凯。
王俊凯明显愣了一下儿。“没事儿,我今天没带我女儿来。”
随后微微前倾,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易烊千玺没回答,点上一支,问他:“你要不要?”王俊凯摇头,有点惋惜的叹了口气。“你该成家了。”
“你饶了我吧,”易烊千玺弹了弹烟灰,“你们俩都有小孩了就别盯着我了,也别再给我介绍对象了。”
“再说了,”易烊千玺睥睨一眼,“就源儿给我介绍那个,还不如不介绍呢。”
“你俩咋样了?”
“两个月前分了,不分还可以带来给你看看。”易烊千玺吐出一口烟圈。
“没劲。”王俊凯手臂抱着头靠在沙发上。“反正你早晚得娶媳妇儿,不如娶个熟悉的。你说呢?”
“你在说谁?”这四个字似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王俊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嗨,那啥,我开个玩笑。”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任何人都不能提于此相关任何事情,好像说了那三个字九木德大老板的禁忌之门就会被开启。
但易烊千玺只是自嘲一般摇摇头。“没事儿,其实我很早就知道有一天我们会这样,不是谁甩了谁或者谁离开了谁,就是这样,”他掐灭那根烟,“像一条河的两条道一样自然而然地分开。
任何人都要过一些这种类似的关,任何人貌似都会像一块玻璃一样被这个世界打破、砸碎、撞烂、踩成渣——不是这件事就是那件事。
易烊千玺还不到20岁就遇到了很多这种事,但是他唯一放在心上的还是周冬雨。
周冬雨这个名字就像碎玻璃扎在他的肉里,不拔会膈应,拔了会血肉模糊。
如今的他听到这个名字得花很大的力气来回忆,在认识她之前自己是怎么生活的。
“你今天去哪了?”王俊凯忽然想起来问,然后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给楠楠那小伙子看房子,有女朋友了得自己出去住,别整天在家霍霍我。”易烊千玺笑出一点梨涡。
“我怎么霍霍你了我?”楠楠正好从楼上下来,用一张易烊千玺年轻时候的脸瞪着中年的易烊千玺本人,“还有,别叫我楠楠,求你了,我不想让我女朋友听见”,顺便做了一个“please”的手势。
“叫楠楠怎么了,二十几年早习惯了。叫易烊昱华不是太生分吗?”王先生摊开手。
易烊千玺瞄了一眼易烊昱华小朋友,“你别管他,他事儿可多了。”
“小心我告爸妈你又戒烟失败。今晚我不回来,学校里面有科研任务。”楠楠狠狠地指了指他哥,然后拿起玄关的车钥匙,背着个双肩背包出门飞快地把他哥的车开走了。
“什么科研任务,说不定就是和女朋友约会。”
“你弟还真不把我当外人。”此时王姓先生有些感觉到自己被忽视了。
“你不是看着他长大的嘛?计较这个?”易烊千玺咧咧嘴,有手很自然地摩挲着桌子上最显眼位置的小摆件。
“我开玩笑的。”王俊凯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清清楚楚的看到,这是《少年的你》上映十周年的时候剧组特意定做的摆件——小北走在陈念身后的摆件。
易烊千玺给他们仨的群发过照片。
“可是我喜欢一个人,我要给她最好的结局。”
一行小字刻在底部。
易烊千玺坐了一会感觉缺了什么,站起来走到储物柜拿出几罐啤酒,想到了什么又随即放了回去。“啤酒不要紧的,你也太小看我了吧。”王俊凯翻了翻白眼。
“开什么玩笑。”易烊千玺把啤酒摆整齐,为了配合强迫症严重的弟弟,要把每个标签都朝里放好。
“我还不知道你?一沾酒我就得腾床给你睡了,你老婆知道我还能活嘛---”
“----还有,不能酒驾,太远了我可不想送你。”
“行——我败给你了。”王俊凯举手投降。
王俊凯走后,易烊千玺在门边倚靠着,目送兄弟的车开出去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他也清清楚楚的知道王俊凯盯着那个摆件好久,想说什么但又不能说。
他也想直接把摆件收起来,藏在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结果楠楠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来摆在茶几上,“多好看啊哥,不摆着多可惜。”
于是易烊千玺每天都能看到,在屋里最中央的桌子上,小小的,一前一后的少女和少年。吃饭的时候能看到,用电脑的时候能看到,洗完澡出来能看到,在听楠楠讲今天学校又发生什么事的时候也能看到。
然后鬼使神差地,这小雕塑变成一张血淋淋的嘴,嘲笑他的软弱,嘲笑他的无能为力,嘲笑他搬来温哥华只是为了更好的逃避。
他开始觉得太阳穴上的疤突突的不舒服,最后演变成每天晚上睡前一阵一阵的头痛。
在头疼的间隙中才短暂能有的睡眠和梦境,还是成了奢侈。这梦境逐渐剥落掉了34岁的易烊千玺身体外斑驳且破碎躯壳,露出只有17岁的易烊千玺。
17岁那年,稚嫩的,拍第一部电影的,出现在周冬雨世界里的易烊千玺。
“我17岁所期望的是世界上让人轻松的爱情,是一种喜欢上之后还能让我轻松的女孩子。我想,好像就是周冬雨这样的。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信任她的呢?
是那天我决定告诉她我的秘密的时候。
我之前拍了一场刘北山在屋外抽烟的戏份,那也是我生平第一次抽烟。导演弄来了一包茶烟,我点上颤巍巍地吸了一口,靠,真呛。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猛烈咳嗽起来,一咳烟越往肺里钻,更想咳。
我太狼狈了,眼泪和鼻涕一块喷出来。旁边没纸,我想用袖子擦一下,但是右手还夹着烟,穿的也是个背心。
摄影机背后坐着的周冬雨给我递过来一张救我小命的纸巾,但是没有白给我。她说要用我的一个秘密交换。
很好,这狡猾劲很周冬雨。
一张餐巾纸换一个秘密。
我来不及多想,猛烈地点点头,接过她递过来的纸巾,外加一杯水。
我忍住不咳告诉她我的秘密。
她把我的烟从我手里拿下来,放在自己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又放回我的指尖。她专注地凝视着那半根烟的表情让我觉得她根本没听我说我的话。
她最妩媚的时候就是她什么都不在乎的时候。
拍完戏收工之后她说:
“羊仔,你知道接吻究竟是怎么滋味吗?不是拍戏那种。”
我摇摇头,反问:“你知道?”
“废话,老娘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摆出一副天下第一的样子,又说要不咱俩试试。
我悄悄深吸一口气,脑子里的小恶魔踢着我的神经。
我说行那试试。
然后我们试了。
她的嘴唇是甜的,有股新鲜水果的味道。
我感觉自己满脸通红,放开她掉头就跑。身后传来她清脆的喊声,“喂,又没人看见你跑啥呀。”我一路狂奔没有回头,直到穿过长走廊上楼跑到自己房间门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嘴上还酥酥麻麻的,像流过一串细小的电流。
我跑进房间。这时候太阳快出来了,暖暖地照在城市上空,摆出一种短暂的温柔。我知道再过一会,重庆又笼罩在嘈杂中了。这个城市就会被九月初的热辣炙烤,直到下一个深夜。”
睡意朦胧中易烊千玺觉得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然后重庆的夜晚、脸上的泥泞、蓝色校服裙子、无数监视器、马路牙子上的青苔、通告上两个人的名字、小屋里破碎的镜子,这些东西只要一动就会消失不见。
温哥华的没有重庆这么热,但是一样的是,天空依然按照自然规律,在一个月的这一天悬挂出巨大的月亮。
它冷漠的光辉把人间照的像一出静默的话剧。明明只是短短的一个夜晚,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其实我好想和她在一起。
————好想和从前一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