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不喊我!吃饭不叫我!你们两个人偷偷在这里吃大餐?”
小瑶把文件往玄关柜上一搁,声音拔得老高,腮帮子鼓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朱晓峰抬起头,看着她,乐了。
“你这丫头,多大了还闹。”他隔着桌子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动作熟得不能再熟,“吃了没?没吃就去拿碗。”
小瑶的手停在半空。
她整个人愣住了。
这个语气……这个动作……她眼睛一下就红了。不是委屈的那种红,是突然被人从背后叫住小名的那种红。她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先低下头,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
苏晴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换了拖鞋,走到餐桌旁边坐下。自己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慢慢嚼完。
“嗯。手艺不错。”她说。
朱晓峰看过来,笑了笑:“苏晴你吃啊,别客气。”
苏晴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着他。
眉眼是熟悉的,笑起来那点傻气也是熟悉的。可他看她的眼神——太坦荡了。
坦荡得让她心里发空。
她太清楚“另一个他”是什么样子了。那个他,她一靠近就会慌,会下意识躲,会偷偷去看小雨的脸色,然后找一堆借口来解释。那个他,被她喊一声“晓峰哥哥”,耳根能红到脖子根。
可眼前这个人,不会。
她试着往前探了一步。
“晓峰。”她开口,声音很平,“你送我的那台电脑,我用着挺顺手的。”
朱晓峰愣了一下。
“电脑?”他皱起眉,“我什么时候送过你电脑?”
苏晴的手指在筷子上,轻轻收了一下。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不记得。
那台电脑,是“另一个他”买的。五台里的一台,她亲手拎回主卧的。他连这个都不记得。
而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坦坦荡荡,眼神没有半点躲闪,也没有去看小雨的脸色。
他不是装。他是真的不知道。
苏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的“他”,和她之间是什么样?
——距离感很深。
他们认识,也只是认识。闹过几次尴尬,电梯里那次,还有他洗澡被她撞见那次。尴尬之后,反而更疏远了。说话客客气气,有分寸,谁也不会越线半步。
不像后来那个他。
后来那个他,被她亲过,被她喊过爸爸,被她伸着手要过戒指。
两个他,跟她的距离,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低头吃饭,一句话都没再说。
陆小雨坐在对面,看着三个人围着他转,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知道会没。从他趴下去又抬起头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件事撑不过一个晚上。
可她还是想多看一会儿。
---
第二天早上。
朱晓峰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帘子,折叠床。身上盖着被子。
他坐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昨晚怎么回的房间?谁给他盖的被子?
他洗了把脸,走进厨房,淘米,开火,煎蛋。
“早。”
小瑶从次卧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
“早,快点洗漱。”
主卧门开了。陆小雨走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经过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
“晓峰,早。”
“早。”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小米粥,煎蛋,凉拌黄瓜,热包子。朱晓峰给每个人盛了粥,坐下来,低头吃饭。
陆小雨吃了两口,抬起头。
“晓峰。”
“嗯?”
“昨晚那条鱼,好吃吗?”
朱晓峰的筷子停在半空。
“……鱼?”
他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昨晚有鱼吗?”
他努力回想。昨晚的记忆……他端着杯子,一杯接一杯,啤酒又苦又涩,然后脑袋越来越沉,眼前的陆小雨从一个变成两个——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
“那个……”他挠了挠头,声音有点发虚,“我昨晚是不是喝断片了?鱼?我们昨晚吃鱼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陆小雨看着他。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很淡的一个笑,看不出什么。
“没事。可能我记错了。吃吧。”
朱晓峰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吃。
可他没注意到,对面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小瑶低着头,腮帮子慢慢鼓了起来。苏晴拿着勺子,在碗里搅了搅,一口都没喝。
陆小雨在心里,把那扇门关上了。
又变了。
这一次,不是猜测,不是怀疑,是确认。
昨晚那个人,陪她吃了鱼,吃了排骨,喝了她端的汤,跟她说“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帅的”。
睡了一觉,全没了。
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连那条鱼是什么味道,他都不知道。
她端着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可她的眼睛,是凉的。
---
吃完饭,朱晓峰送三人去林氏。
车里很安静。小瑶靠在窗边,没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苏晴低头看手机。陆小雨看着窗外。
到了林氏楼下,三人下车。
“姐夫,”小瑶忽然回过头,“你今晚早点回来啊。”
“啊?好。”
小瑶跑了两步,追上苏晴,两个人并肩往大楼里走。
电梯里,两个人站着,谁都没按楼层。
“晴晴姐。”
“嗯?”
“晚上……”小瑶咬了咬嘴唇,“我也想让他喝。”
苏晴转过头,看着她。
小瑶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倔。“昨晚那个姐夫,会揉我头。会叫我傻瓜。我想让他回来。”
苏晴沉默了两秒。
“那就一起。”她说。
小瑶眨了眨眼:“那你呢?”
苏晴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她想了很久。
“他认识的那个苏晴,”她说,“是客客气气、隔着八丈远的那个。”
她的声音很轻。
“我想让他认识……现在这个我。”
---
送完人,朱晓峰开车回公司。
上楼,推开玻璃门。
“朱经理早。”
“朱经理早啊。”
“朱经理,昨天那个视频数据又涨了!”
一路上,从电梯口到部门门口,七八个人跟他打招呼。有后勤的,有别部门的,还有几个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每一个都笑着,语气热络,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
朱晓峰一路点头,一路笑。
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果然,当了经理就是不一样。
以前他在物流部门的时候,天天低头干活,谁会主动跟他打招呼?现在倒好,走一路,一路的人跟他笑。
他坐到椅子上,掏出笔记本。
“茹雪。”他推开门,冲外面喊了一声。
萧茹雪抬起头:“晓峰哥哥?”
“今天的工作,你分派一下。李雪张薇还有那五个新来的,都安排上。”
“好。”
“如意,你过来一下。”
萧茹意放下鼠标,跟着他进了办公室,把门带上。
“还是昨天的那些?”她问。
“嗯。”朱晓峰把笔记本翻开,推过去,有点不好意思,“我昨晚回去又想了想,还是没弄明白。那个……什么叫用户画像,我还是不懂。”
萧茹意拉过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不蠢。”她说,“你问的这些,都是我们一开始也卡过的地方。来,我从第一个讲。”
---
办公室外面,安静里分着三个圈子。
最靠里的那一排,是双胞胎。
萧茹雪敲着键盘,屏幕上是这个月的内容排期表;萧茹意坐在朱晓峰办公室里,一句一句地教。
她们两个,是这个部门真正的骨头。
方向是她们定的,人才是她们筛的,谁做什么、什么时候交、交到什么程度,全是她们安排的。她们还要定期往外发消息——把部门的情况、朱晓峰的状态、视频的数据,一字不落报给后面那个人。
她们还要教他。教他怎么当一个“有本事的经理”。教完之后,还要出去跟别人说:这些,全是朱经理一个人想出来的。
两个人配合得严丝合缝,像一台机器上咬得最紧的两颗齿轮。
中间那一排,是李雪和张薇。
她们隔着两个工位,小声说话。
“经理今天穿的那件,看着挺贵的。”李雪推了推圆框眼镜。
“嗯。”张薇点头,“还有那两块表。我查了,那个牌子最低都得十几万。”
“双胞胎姐姐们都说他特别有能力。”李雪压低声音,“而且你看他对我们,一点架子都没有。”
“不像有钱人。”张薇笑了一下,“越有钱越低调嘛。”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亮晶晶的东西。
她们从第一天起,就把他当成了一个有钱、有本事、又肯俯下身教她们的年轻老板。这个念头先入为主,扎下去就没拔出来过。
最外面那一排,是五个人。
王雨桐、陈思思、赵梦琪、孙晓晓、林雨欣。五个脑袋凑在一起,看着培训文档,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你们说,他到底看上咱们什么了?”赵梦琪的声音压得极低。
“招的全是女的。”王雨桐撇撇嘴,“一个男的都没有。”
“而且那个资料表……”陈思思脸色有点发白,“连胸围都统计。这不是正常人干的事。”
“我跟你讲,”孙晓晓往门口瞟了一眼,“小说里那种经理,招一堆女下属,还统计身材——那能是什么好人?”
“工资那么高,又不敢走。”林雨欣苦着脸。
五个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又同时低下头,假装继续看文档。
流言在这三个圈子之间流着。双胞胎说的是“朱经理又厉害又低调”,两个大学生听着,更信了。大学生嘴里漏出去的“他家肯定很有钱”,飘到五个新人耳朵里,就变成了“他在挑人”。
而五个新人那句“他会不会是那种经理”,传到李雪耳朵里的时候,李雪只当她们是没见过世面。
谁也不知道,这些话最后会飘到哪里去。
---
同一时间。城郊。
秦霄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三份病历,还有一份脑部影像的片子。
三个专家被请到了这里。一个神经内科的主任,一个精神科的,还有一个搞记忆与药理研究的。三个人都看过片子了,也听秦霄描述过了。
“喝酒之后,他就变成另一个人。”秦霄说,“认识的人认识,做过的事做过,说话的口气、对人的态度,全都不一样。睡一觉,第二天早上,又变回去了。问昨晚的事,一问三不知。”
神经内科的主任先开口。
“片子我看过了。海马体、颞叶、前额叶,没有明显器质性病变。”
他推了推眼镜。
“而且秦先生,您说的这个‘睡一觉就复位’,是最关键的一条。如果是脑损伤导致的记忆缺失,不可能这么干净——说忘就忘,说回来就回来,还是同一段、同一个范围。器质性的东西,坏了就是坏了,不会跟你商量。”
“所以不是脑子坏了?”
“不是。”
精神科的医生接了话。
“从表现看,更像解离性遗忘。”
他顿了顿。
“简单说,就是心理上受过一次冲击,大脑主动把那一段记忆‘隔离’出去了。不是删除,是锁起来。日常状态下,意识的防御机制在值班,那扇门是关着的,他进不去。而酒精——它会抑制前额叶的控制功能,降低意识的阈值,等于把值班的人灌醉了。门就开了。”
“那为什么睡一觉又关上?”
“因为酒精代谢掉了。”精神科医生说,“值班的醒了,重新上岗,门又锁上了。”
搞记忆研究的那个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
“有个东西叫状态依赖性记忆。”
他慢慢道:“正常情况下,是这么回事——你在某种状态下记住的东西,在同样的状态下最容易想起来。喝醉时发生的事,喝醉时才记得。”
他抬起头。
“但您说的这个人,正好反过来了。他清醒的时候缺的那段,酒精状态下反而能提取。这不符合教科书。”
“那说明什么?”
“说明那扇门后面,不是‘没有’,是‘有’。”他一字一句地说,“东西都在。全在。只是被锁起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秦霄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会不会是装的?”
三个专家对视了一眼。
“可能性很低。”神经内科主任说,“装的人,骗得过一两次,骗不过所有细节。您说他连说话的语气、对人的态度都变了——这个装不出来。装是演给别人看的,不是演给自己的。”
精神科医生补了一句,声音放轻了些。
“秦先生,还有一点您可能没意识到。”
“什么?”
“能精确复位,说明这不是‘记不得’。”
他看着秦霄。
“这是‘不想记得’。”
秦霄的手停住了。
“那两年里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精神科医生说,“但从机制上判断,是他自己的心理防御,把那两年关起来了。不是外力打的,不是病变的,是他自己关的门。”
秦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反复用酒精去开这扇门,会怎么样?”
三个专家又对视了一眼。这次,谁都没立刻开口。
“三种可能。”搞记忆研究的那个说。
“第一,开得多了,门彻底打开了。两边的记忆整合,他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第二,开得太频繁,门坏了。该记得的、不该记得的,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那是不可逆的损伤。”
他停了一下。
“第三,开出别的门。你以为你在开这一扇,结果打开的是旁边的。至于旁边那扇后面是什么——不知道。”
秦霄靠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扇关得飞快的门。
“晓峰啊,是我,你秦哥。”
“哦,老秦啊。”
然后砰的一声,门在他脸上合上了。
他慢慢笑了一下。
原来那不是一堵墙。
那是一扇门。而钥匙,在一群女人手里。
---
晚上。朱晓峰拎着外卖回到家的时候,桌上是四个菜,还有一瓶酒。
他愣住了。
“那个……今天什么日子?”
“不什么日子。”陆小雨把酒杯摆好,“就想喝点。”
小瑶从房间里探出头,眼睛亮得不像话:“姐夫!陪我们喝嘛!”
苏晴坐在旁边,已经把杯子拿起来了。她看着他,嘴角弯着。
“来呀,晓峰哥哥。”
朱晓峰看着桌上那瓶酒,后背莫名地,有点发凉。